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还在发热。
唐九拿起它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没有字，只有一枚浅灰色的手印。手印大小和沈砚的手完全一致。
“别碰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已经碰了上去。
手印立刻消失，纸张变成一张新的地图。地图中央标着GM室，四周则是七条被删去一半的线路。线路旁边有一些手写批注，字迹潦草，像不同的人在同一张图上争抢过笔：不要连规则和生命；不要让记忆先于终止；选择没有固定接口。
沈砚问：“这些是谁写的？”
“早期维护员。”
“沈乔？”
唐九扫了一眼：“没有签名。”
沈砚用刀尖碰了碰最后一条批注。墨迹忽然变成一行红字：如果你能看见这句话，说明你已经被当成了接口。
“这不是给维护员看的。”白露说。
地图中央标着GM室，四周则是七条被删去一半的线路。
“这不是地图。”唐九说，“是读取权限的结果。”
“谁读取？”
“你的账号。”
唐九把自己的终端接上控制台，输入一串维护指令。屏幕上先出现唐九的账号，随后出现苏芮、白露和赵锋的账号。
所有名字都显示为灰色。
只有“未注销”是黑色。
【可读取：1】
【可复制：0】
【可替代：0】
“你试过复制？”沈砚问。
“八年前试过。”
“结果？”
“复制出一个空壳。”
唐九打开旧日志。屏幕里出现一排测试账号，账号后面标着失败原因。
【角色数据完整，无法上线。】
【用户身份完整，无法上线。】
【职业字段完整，无法上线。】
【所有者字段为空，异常上线。】
控制台旁边的旧打印机突然吐出三张纸。第一张写着沈砚，第二张写着未注销，第三张只有一个空框。三张纸叠在一起时，最上面的字会不断变化，像系统也无法判断该把哪一张当成原件。
唐九把第三张纸抽出来：“空框才是关键。”
沈砚拿过来，纸面立刻渗出一滴黑墨。黑墨没有落下，沿着他的掌纹流动，最后停在虎口旧伤上。
“它在找你的身体。”白露说。
“账号不该有身体。”
“所以才会找错。”
沈砚用刀尖挑开黑墨。黑墨散成一行小字：用户可以被复制，持有人不能被复制。
“这句话谁写的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看了一眼：“不是现在的系统。像是早期保护规则。”
【所有者字段为空，异常上线。】
沈砚看着最后一行：“我的账号所有者字段为空。”
唐九没有马上关掉日志。他把那一行放大，空白字段周围露出几圈被抹掉的校验痕迹，像有人曾经填过名字，又在提交之前全部擦掉。
“这不是普通缺失。”唐九说，“普通缺失会被系统补成游客，或者直接拒绝登录。你的字段是被故意留在提交前，程序知道这里应该有一个人，却拿不到最后确认。”
“谁留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参与过维护。”
“维护不等于看见根目录。”唐九抬起眼，“有些指令只在执行时出现，执行完就会从操作员记忆里被删掉。八年前我改完停服补丁，第二天连自己改过哪一行都想不起来。”
白露问：“可你现在记得。”
“因为有人把遗忘关掉了一瞬间。”
“谁？”
唐九看向沈砚的手。
沈砚看着最后一行：“我的账号所有者字段为空。”
“不是你没有身份。”唐九说，“是系统不知道该把谁写进去。”
“所以它不能删除。”
“也不能把你复制给别人。”
白露站在旁边：“那沈乔为什么能让他用这个账号？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
控制台突然弹出警告。
GM室的灯先暗了一盏。玻璃后的几张旧地图出现白色噪点，噪点里反复闪过一个人影：他站在测试室外，隔着门看沈乔，却始终没有推门。
“周既明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摇头：“不能确认。外部读取会借用任何你认识的脸。”
沈砚把手按到控制台边缘，噪点立刻转向他。那个人影抬起一只手，掌心写着一个字：等。
“它在引我过去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告诉你别进去。”白露说。
“那就让它自己说清楚。”
沈砚拉开控制台底部的检修盖。里面没有电线，只有一圈圈绕成结的账号字段。每个字段都被打了一个叉，最里面那一条却没有所有者，也没有删除标记。
唐九看着它：“这就是无主状态。”
“能剪断吗？”
“剪断，账号会立即下线。”
“那就不能剪。”
控制台突然弹出警告。
【检测到外部读取请求。】
【来源：白塔观察组。】
GM室的门锁开始转动。
苏芮拿起旧弩：“他们又追来了？”
“回滚前的追兵记录被删了，但他们的请求没有。”唐九说，“有人正在用白塔权限远程扫描这里。”
沈砚把GM通行证插入控制台。
一排旧地图亮起。
【测试地图：空白新手村。】
【测试地图：地下第三层。】
【测试地图：天空管理区。】
【测试地图：根目录前置区。】
最后一张地图旁边有一把锁，锁上写着“所有者确认”。
沈砚点开。
系统跳出三个问题。
【你是否为账号持有人？】
【你是否同意继承未完成任务？】
【你是否愿意承担账号产生的后果？】
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可以选择是或否。
第三个问题只有一个按钮。
【无法回答。】
沈砚盯着它。
“系统在问我，还是在问账号？”
唐九说：“它自己也分不清。”
沈砚选择“是”。
地图没有打开。
【回答无效：持有人无法确认。】
他选择“否”。
【回答无效：退出权限不足。】
最后，他点击“无法回答”。
GM室所有显示器同时黑屏。
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不是沈乔，也不是零号系统。
像有人终于等到他按下了正确的按钮。
墙面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狭窄的控制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，门牌写着“根目录读取室”。
白露问：“能进？”
沈砚看向自己的手。
“系统没有说不能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我们现在只剩这个。”
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每盏灯下都放着一个复制设备，设备里是不同版本的“未注销”。有的没有脸，有的没有手，有的只有一件灰色外套。
最后一台设备里，站着一个完整的沈砚。
他闭着眼，胸口没有心跳。
唐九按下停止键。
设备里的复制体睁开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来？”复制体问。
“因为你不是他。”唐九说。
“我有他的记忆。”
“记忆不等于人。”
复制体转向沈砚：“你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他。”
沈砚走到玻璃前。
复制体的脸和他完全相同，连右手虎口的旧裂伤都一模一样。
“你能走出这台设备吗？”
“只要你把账号交给我。”
“交给你以后呢？”
“我替你继续在线。”
沈砚伸手触碰玻璃。
玻璃上浮出一条规则。
【复制用户必须获得原用户的退出同意。】
“我不同意。”沈砚说。
复制体脸上的笑消失。
【复制失败。】
设备里的身体开始崩解，最后只剩一团白光。白光贴在玻璃上，写出一个坐标。
【读取室。】
根目录读取室的门自行打开。
唐九看着沈砚：“只有你的账号能进去。”
“你们不能跟？”
“我们可以跟进去，但系统不会承认我们。”
白露握住沈砚的手腕：“那就别一个人进去。”
沈砚看着她手臂上尚未消失的编号。
“你已经被它标记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看它想把我带到哪里。”
门内传来硬盘转动声。
墙上浮出一行新的提示。
【检测到可验证的异常漏洞。】
【漏洞名称：无主账号。】
【是否进入GM室核心？】
沈砚按下确认。
房间深处亮起一面写满名字的墙。
墙的最上方，没有写“沈砚”。
只有一个名字仍然完整。其余的名字，都像从来没有被写上去。
沈砚用指腹擦过那一行字，墙面立刻传来细微的电流声。完整的名字没有发光，也没有回应，反倒是周围那些空白位置开始向他靠拢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？”白露问。
“等一个能把它们写回来的人。”唐九说完，自己先摇了头，“也可能是在等一个替它们承担的人。”
沈砚没有把手收回。墙里传出许多重叠的声音，有人报出出生地，有人说出最后看见的天气，还有人只说了一个没来得及道歉的名字。声音太多，他听不清，却能感觉到每一道空白都在朝自己挪动。
他把权限碎片压进墙面。
空白忽然停住，完整的名字旁边多出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沈砚没有碰那个问号。它不像按钮，更像某个人留下的一小块犹豫，按下去便会变成命令。白露站在他身后，低声问他还要不要继续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把手从墙上移开。
问号里传出一声轻响，像门锁刚刚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