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M室的大门打开时，服务器深井突然安静。
安静只持续了两秒。
随后，所有人的面板同时闪烁，地图、等级、物品和任务像被一只手拖进黑色的回收站。回收并不干脆。刚才的战斗画面一帧帧从众人眼前倒放，赵锋被砸开的肩膀合拢，苏芮射出的箭回到弦上，白露脚边那道裂缝重新闭合。可每一次倒放，沈砚都能看见画面里少一个人的影子。
小满先发现了：“为什么人越来越少？”
唐九把她按进自己怀里：“别看。”
最后一帧停在黑门前。无名影子站在门内，白塔队长的一只手被夹在门外。黑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，画面没有回到更早的位置，反而直接被撕成两半。
沈砚问：“它没有被回滚？”
“门外的东西可以回滚。”唐九说，“门里的不能。”
蓝光中闪过七个词，只有“终止”亮了一瞬，又很快沉下去。沈砚想伸手去抓，手背却先出现一条裂纹，裂纹里流出刚才战斗的声音。
【承担记录：保留。】
他把手收回。
“回滚只会改掉已经发生的画面。”唐九说，“它改不了一个人真正付出的东西。”
随后，所有人的面板同时闪烁，地图、等级、物品和任务像被一只手拖进黑色的回收站。
【系统回滚开始。】
【回滚时间点：停服前00:00。】
沈砚的生命值从6变成了100。
胸口的伤口消失。皮肤完整了，衣服上被针弹烧出的洞却还在。血迹从袖口倒流回伤口，回到皮肤后没有留下痕迹，只有那股疼痛停在他记忆里，不肯跟着画面一起倒退。
他抬手摸向肋骨，摸到一片平整的骨头。刚才白塔队长的拳头明明已经撞断了那里，身体却像从未受过伤一样。
“这算好事吗？”苏芮问。
沈砚看着自己的手：“如果赵锋的肩膀还断着，就不算。”
赵锋靠在墙边，右臂垂着，手指还能动。他试着抬起胳膊，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【对象状态：重伤。】
【回滚修复：拒绝。】
“系统把我忘了。”赵锋说。
“不是忘了。”唐九盯着提示，“它不承认你刚才被留下。”
胸口的伤口消失。
黑色主板从唐九手里掉到地上，屏幕恢复成一块普通的塑料片。苏芮的弩变成了最初的旧弩，白露手上的归档编号倒退了一格，赵锋的重伤状态却没有改变。
沈砚打开背包。
空的。
短刀还在手里，因为那是现实里的刀。阿七换来的黑色钉子、地图碎片、芯片和所有系统物品全部消失。职业栏也恢复成最初的空白。
【职业：空】
【等级：1】
【技能：无】
“你还有什么？”苏芮问。
“一个账号。”
“能卖吗？”
“系统不收。”
GM室里响起机器重启声。
声音从地板下传来，先是一台机器，接着是几十台，再接着像整座深井同时醒来。墙上的显示器依次亮起，显示出他们刚才经历过的场景。医院、排水道、第三层门、记忆房间和服务器深井，全部被压缩成一行行坐标。
其中一块屏幕没有显示地图，只显示一段黑暗。黑暗里，赵锋还在升降机下方挥斧，白塔队长倒在他身后，钢索缠住两人的脚。画面右下角写着“未恢复”。
小满扑到屏幕前：“他还在下面！”
唐九抓住她：“这是回滚残片，不是实时画面。”
“那他是不是已经死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砚一拳砸在显示器上。玻璃裂开，裂缝后出现更多画面：赵锋把斧头插进井壁、沈砚回头、白露松手、升降机上升。每一帧都重复一次，唯独赵锋的脸越来越模糊。
【对象记录无法归档。】
白露走到沈砚身旁：“先把他从记录里找出来。”
“记录里没有他。”
“那就让活着的人记住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对空荡的GM室喊：“赵锋！你听得见吗？”
没有回声。
小满也喊：“赵锋叔叔！”
显示器上的红点动了一下。
唐九立刻扑到控制台边：“别停，继续叫。”
苏芮把双手拢在嘴边：“赵锋，你还欠我们一辆车！”
红点再次动了。画面里的赵锋抬起头，像隔着厚厚的水看向他们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没有出来。
沈砚看懂了口型。
先走。
他转身抓起GM通行证：“把出口打开。”
墙上的显示器依次亮起，显示出他们刚才经历过的场景。医院、排水道、第三层门、记忆房间和服务器深井，全部被压缩成一行行坐标。
白露伸手触碰屏幕。
她的手掌穿了进去。
“回滚没有把这里恢复。”
“只恢复了我们。”唐九说。
“赵锋呢？”
唐九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小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着赵锋的状态。
【重伤。】
【队伍连接：不稳定。】
【系统记录：无。】
“他没有被系统记录。”
沈砚抓起唐九的衣领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他活着，但回滚不承认他活着。”
沈砚把人推开，冲向房门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
“那就开门。”
“门外的路已经回滚了。”
唐九指向显示器。医院、地铁和深井的画面正在一层层消失，最后只剩一条灰线。灰线尽头有一个红点，红点旁边写着“赵锋”。
苏芮拦住沈砚：“至少先弄清楚回滚规则。”
她把一块碎裂的屏幕翻过来，屏幕后面还粘着刚才的灰尘。灰尘里有一道清晰的手印，五指朝向门外，像有人在他们被回滚之前最后推了一把。
“这是谁留下的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没有看：“别把每个痕迹都当成沈乔。”
“我没说是她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技能栏里消失的漏洞行者。
回滚把他恢复成等级1，却没有抹去记忆。那意味着他经历过的一切都变成了系统不承认的记录。
唐九走到GM室中央，打开一台老式控制台。
控制台没有电源线，按下启动键后，屏幕上出现一张账号列表。
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仍亮着。
【未注销】
沈砚走过去：“这是回滚留下的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回滚失败的原因。”
控制台下方出现一行提示。
【检测到无效用户数据。】
【无法恢复原始职业。】
【无法删除异常账号。】
沈砚伸手按住屏幕。
界面立刻跳出新的任务。
【请重新确认用户身份。】
【选项一：沈砚。】
【选项二：未注销。】
【选项三：跳过。】
他点击“跳过”。
屏幕变黑。
唐九看着他：“你以后可能无法使用任何正常职业。”
“那就不用。”
“没有职业，你连第一层怪物都打不过。”
“我已经打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有等级、技能和权限。”
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没有系统光线，只有短刀磨出的茧。
“现在也有。”
GM室的地板突然向下沉。
墙上的一面显示器掉下来，露出后面的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只灰色盒子，盒子上没有锁，只有一行旧字。
【给不会登录的人。】
白露走过去：“沈乔写的？”
沈砚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张没有头像的GM通行证，和一枚已经失效的角色芯片。芯片背面印着一串账号字段，所有者一栏被划成了黑色。
唐九看到通行证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GM室的根卡。”
“能打开什么？”
“理论上，所有测试地图。”
“理论上？”
“现实里从来没有人用过。”
显示器再次亮起。
【回滚完成。】
【未恢复对象：赵锋。】
【未恢复对象：权限碎片。】
【未恢复对象：七核坐标。】
最后一行字停了很久，才缓慢出现。
【未恢复对象：沈乔。】
沈砚的手指紧紧捏住通行证。
GM室最里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台老式打印机自行启动，吐出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新的系统提示。
打印机吐出那张纸后没有停，齿轮反复咬住同一个空白位置。沈砚伸手按住纸角，纸面立刻浮出三道模糊的时间线：现在、八年前，以及一个没有日期的未来。
唐九凑近看了一眼：“别碰第三条。”
“你知道它是什么？”
“知道它会把人带到还没发生的地方。”
沈砚把纸撕成两半，第三条时间线却没有消失，反而从纸屑里爬出来，贴到他的手背上。白露抓住他的手腕，用力把那层冷光按回皮肤。
“至少先把人带走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向墙上不断刷新的账号记录。每一个名字都在退回空白，只有他的名字还留在最底下。
【异常账号已重新上线。】
沈砚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纸上闪了两次，第二次旁边多出一枚陌生的绿色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