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开门。
“证明。”
门外的人沉默片刻。
“你姐姐八年前把一枚测试工牌藏在储物柜后面,工牌背面的芯片被你拿走了。你去前台刷过三次,第一次系统显示权限已注销,第二次前台断电,第三次你把那台机器砸了。”
沈砚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。
这些事没有写进公开记录。
白露抬起手,示意其他人后退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你在停服前二十分钟喝了半杯冷咖啡,杯底有一道缺口。你拔网线之后拍了屏幕,照片没有保存。”
苏芮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一直在看。”
“不是看。”门外说,“那是监控回放。”
沈砚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岁上下,头发乱得像很久没剪,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黑。左手提着工具包,右手拿着一只没有屏幕的旧手机。外套袖口沾着机油,鞋底却没有一点灰尘。
他先看沈砚,再看白露手臂上的编号。
“比我预计的快。”
沈砚把刀尖抵到他喉咙前:“你是唐九?”
“登记过。”
“你关了救援程序。”
唐九抬眼:“你先问好问题。”
“那我问。”沈砚把刀往前送了半寸,“你为什么让四十三个人留在这里?”
唐九看向机房深井。
“因为那时候,救援不是救人。”
“日志说他们的意识和底层规则耦合。”
“日志说得太客气。”
唐九走进机房,把工具包丢到地上。工具包自动弹开,里面没有扳手螺丝刀,只有几枚老式接口和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主板。
他插入终端。
屏幕上所有断线者记录同时消失。
白露上前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让它们暂时看不见自己。”
“这是临时处理。”
“这里没有永久处理。”
唐九转头看她:“你手上的标记还能撑多久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是写它的人之一。”
白露的手指立刻握紧输液架。
沈砚把刀横到唐九胸前:“你参与了归档系统?”
“我参与了天穹停服程序。归档系统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改过。”
“改过。”
“也关过救援。”
“关过。”
唐九说得太快,像提前背过答案。
沈砚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唐九踉跄两步,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没有还手,只用拇指擦掉血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私人情绪,不算审讯。”
“再说一句。”
“那就算第二拳。”
沈砚向前一步。
白露挡到两人中间:“够了。现在追兵可能就在上面。”
唐九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低头打开那只没有屏幕的旧手机,手机里只有一条不断刷新的白线。白线每跳一次,机房墙后的硬盘声就重一分。
沈砚瞥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救援状态。”
“救援还在跑?”
“不是救援在跑,是有人在反复请求救援。”唐九把手机递到他面前,“请求来自维生舱。它们的身体记录早就断了,底层却一直认为里面的人还在等回复。”
白露看清那串时间,脸色沉了下去:“八年前?”
“同一秒。”
“你们把他们关在这一秒里?”
“不是我们把他们关住。”唐九说,“是有人把他们从死亡判定里摘了出去。身体不能动,意识也回不来,只剩一个请求不断重试。”
沈砚的刀尖重新抬起:“所以你关了救援。”
唐九点头:“救援程序一旦确认,他们会被当成活人拉回现实。可他们的规则接口已经和服务器缠在一起,拉出来的不会是他们,是一整块会继续扩散的副本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?”
“见过一个。”唐九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擦,“他睁开眼,叫出了女儿的名字。三秒后,他的名字从病历上消失,整间测试室的门都变成了出口。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。”
白露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又来?”
“因为今天的请求换了发件人。”唐九抬头看向沈砚,“以前只有系统。刚才多了你的账号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手机上的白线忽然停住,紧接着,一串陌生的白色脚印从机房外延伸到门前。
唐九把手机收回口袋:“他们已经进来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你怕的是追兵,还是里面的人?”
“都怕。”
唐九的目光落到那排透明舱上。舱壁里有一层薄雾贴着玻璃游动,偶尔凝成手掌,又很快散掉。那不是求救的动作,更像一段被反复播放、却始终没有人接听的敲门。
“我来之前,已经把出口坐标烧掉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也回不去。”
“你这是加入?”苏芮问。
“是自首。”唐九把黑色主板递向沈砚,“加入只是为了让你们别在我死之前把我当成好人。”
沈砚没有接板:“你要我们往下走。”
“往下才有能解释这件事的人。”
“沈乔?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深井里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声,透明舱的编号齐齐亮起。白露抬头看向井口,手臂上的黑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了一下。
“再晚十秒,追兵会把所有舱体接入。”她说。
唐九点头:“这就是我想阻止的。”
沈砚终于拿过黑色主板,掌心刚碰到它,主板上的白线便绕过他的手腕,接上了账号界面。
【临时队伍申请:维护员TANG-09。】
【申请理由:旧服故障未关闭。】
他按下接受。
“从现在起,”沈砚说,“你带路,我盯着你。”
唐九咧了下嘴:“盯紧点。下面的东西,连我也不认识。”
唐九指向机房门口:“不是可能。他们已经进来。”
白色面罩映在维修通道尽头,至少有十个人。最前面的人抬起手,白色针弹朝机房射来。
唐九没有躲。
他把黑色主板插进地面接口,机房里的机柜同时亮起。针弹在半空停住,弹身上浮出一条错误提示。
【目标区域不存在。】
白塔追兵面前的维修通道开始折叠。墙面向内挤压,十几个人被迫向后退。归档会的白色面罩则从另一侧出现,手里举着一面刻有闭眼标志的盾牌。
“两个入口。”苏芮说。
唐九看着沈砚:“你们从哪边来的?”
“医院、地铁、学校。”
“那边的规则还没同步。”
“能回去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唐九指向深井下方。
“继续往下。”
赵锋扛起斧头:“你刚才还说这里没有永久处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去找能关掉它的人。”
沈砚盯着唐九:“你知道根目录?”
唐九的表情第一次变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我知道入口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沈乔在里面?”
唐九避开了他的眼睛。
这一个动作比回答更清楚。
沈砚把刀收回鞘里:“你带路。”
唐九愣了一下:“你不打算继续打?”
“等活着出去再打。”
“出去以后我会跑。”
“你跑不掉。”
“我有维修权限。”
“我有一把刀。”
唐九看了看刀刃,又看了看沈砚苍白的脸色:“你生命值不到二十。”
“你还要试?”
唐九低头把黑色主板拔出来。
机房中央的深井立刻亮起一条向下的红线。井壁上的透明舱体一个接一个关门,所有断线者的白雾被吸回舱内。白露手臂上的编号也开始闪烁。
【临时转移通道开启。】
唐九指向深井:“跳下去。”
“你先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不适合跳。”
“那你留下。”
“我可以走维修梯。”
唐九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折叠索道,扣到井口边缘。索道另一端没有固定点,悬在深井黑暗里。
苏芮看着他:“这东西能承重?”
“能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半。”
“我们有七个人。”
“所以要分三次。”
白塔的折叠通道突然破裂。
追兵冲进机房,白色针弹打在机柜上,机柜里的灯光立刻变成灰色。归档会的人没有攻击唐九,只向白露伸手。
“白露,交出姓名。”
白露站在井口边:“你们想要的是我的编号。”
“姓名是入口。”
“那你们记错了。”
她抬起输液架,砸向最近的白色面罩。
战斗在机房中央爆发。
唐九把第一根索道递给小满和白露:“先下。”
沈砚抓住他的衣领:“你不下?”
“我得关门。”
“什么门?”
唐九看向机房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块被黑布遮住的墙,墙后传来大量硬盘转动的声音。
“维修门。”他说,“不关它,下面会把我们一起算进去。”
白露顺着索道滑入深井。小满紧紧抱住她,赵锋和苏芮随后跟上。
沈砚最后站在井口,没有动。
唐九把黑色主板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你给我?”
“它认识你的账号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唐九回头看向冲来的白塔追兵。
“我认识这台机器。”
他按下机房墙上的红色按钮。
一面厚重的闸门从天花板落下,隔开了深井和追兵。唐九没有进入索道,沈砚却在闸门落到底前看见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。
“别信任何一条自动生成的提示。”
闸门合拢。
沈砚跳进深井。
索道开始下滑,黑色主板在他手中亮起一行字。
【维护员TANG-09已加入临时队伍。】
【权限共享:旧服维修。】
【警告:队伍中存在未授权的管理员候选。】
井底深处,某个沉睡了八年的设备正在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