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一条缝。
没有人进来。
门外只有一条黑色的维修通道,通道两侧挂满了断掉的网线。网线末端垂在地面,像一排排被拔掉的血管。
终端上的操作者编号还在闪烁。
TANG-09。
沈砚把日志放大,屏幕上又出现几行补充记录。
他先把日志复制到硬盘,再用手机拍下终端时间。两份记录的时间差了四分钟,说明机房里的钟和外面的时间并不一致。白露站在门边观察维修通道,赵锋用斧头守住深井,苏芮则把刚才看见的舱体编号写在墙上。
“别只看沈乔。”她说,“这里至少还有五十七个断线者。”
苏芮把墙上的舱体编号按顺序抄下,发现0042到0044之间的跳号并不是缺失,而是有一段被人为折叠。沈砚让赵锋用斧柄敲击机柜,回声在0043的位置变得最闷,说明那里可能还藏着一层舱体。
白露问:“救援程序能一次处理这么多人吗?”
“日志没有写。”
“那就先别把它叫救援。”
沈砚看着终端上不断跳动的心跳:“先把事实找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可能一个个确认。”
“所以先确认记录有没有撒谎。”
沈砚翻到日志最底部,发现“身体取出”后面还有一列被折叠的字段。字段名是“承载对象”,多数为空,只有0044后面留着一个模糊的“监护协议”。他点开时,终端提示需要两名在线者共同确认。
“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在线账号。”苏芮说。
“所以它故意让我们看见。”
“也可能在等第二个。”
白露回头:“别把未知的人算进队伍。”
沈砚关掉字段,转而查看救援程序。程序日志里每隔三秒出现一次心跳,心跳的来源不是舱体,而是更深处的根目录前置区。
“有人在那边维持连接。”
“是沈乔?”赵锋问。
“只知道有人。”
屏幕上的沈乔抬头时,画面边缘有一只手按在她身后的设备上。那只手没有戴测试手套,手腕上却有一条黑色线缆。沈砚把画面放大,线缆末端露出一个编号:09。
“唐九?”苏芮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终端忽然弹出一行警告。
【未授权复制日志,回收程序提前。】
维修通道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终端继续滚动,屏幕上出现几行补充记录。
【救援程序:已启动。】
【救援程序:已执行。】
【救援程序:人工关闭。】
【关闭理由:防止核心泄漏。】
“核心泄漏是什么意思?”赵锋靠着维生舱问。
他胸口的白色编号正在慢慢褪去,脸色却比刚才更差。白露按住他的脉搏,确认他没有被雾人真正占据。
“这里不是救援站。”她说,“是隔离站。”
苏芮看着一地破碎的舱体:“那些人被关起来,是因为他们带着什么东西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屏幕里的日志继续向下滚。
【警告:玩家意识与底层规则发生耦合。】
【警告:若执行转移,规则将随意识离开。】
【建议:清理身体,保留意识。】
白露看向他:“沈乔的名字也在这里。”
“她不是第四十四号。”
“记录上写了。”
“记录只写她的名字。”沈砚盯着屏幕,“编号和人不一定对应。”
“你在替她找理由。”
“我在找能证明她还活着的东西。”
白露没有反驳。
门外的维修通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雾人的拖行声,也不是白塔的靴底声。脚步停在门外,像一个人走到门边后,低头看见了门内的情况。
男人终于开口。
“日志不是你们该看的。”
沈砚把终端转向门口:“那你告诉我,TANG-09是谁。”
“一个已经离开的人。”
“他关了救援程序。”
“他阻止了更大的事故。”
“所以沈乔被留在这里?”
维修通道里沉默了两秒。
“她自己选择留下。”
沈砚抓起短刀,走到门边。
“你见过她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八年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门外的脚步声后退了一步。
“因为我没有她那么勇敢。”
沈砚猛地拉开门。
通道尽头没有人,只有一辆停在黑暗中的维修车。车顶的警示灯一闪一闪,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背影戴着兜帽,正弯腰接一根断开的网线。
沈砚抬刀追过去。
维修车突然启动,车轮没有接触地面,沿着通道向后滑行。背影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被阴影遮住,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。
他抬手丢下一枚金属片。
金属片落在沈砚脚边,刻着三个字。
唐九。
维修车穿进墙壁,消失不见。
沈砚捡起金属片。
系统识别出一条人员记录。
【工程师:唐九】
【权限等级:旧服维护】
【当前状态:未注销】
“他没有走。”苏芮说。
“他在躲。”沈砚纠正。
维生舱底部忽然发出一声响。
那件写着“白露”的医生外套自己站了起来,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胸口的姓名重新变成方框。它走到沈砚面前,把一只口袋翻出来。
口袋里有一枚老式硬盘。
硬盘标签被血涂掉一半,剩下的字是:
【VITAL—第一批】
白露拿走硬盘:“我来看看。”
硬盘接入终端后,屏幕跳出一个视频文件。
视频的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固定在维生舱的底部。画面里,一排透明舱体同时亮起,年轻的沈乔站在最前面,手上没有武器,只拿着一根白色数据线。
她身后站着几个测试人员,其中一个戴着工牌。
沈砚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视频里的沈乔转向镜头:“如果救援程序成功,先转移其他人。我留下。”
有人在画外问:“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?”
沈乔说:“知道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她抬头看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但我确定不能让它出去。”
视频在这里出现大片雪花。
下一秒,所有舱体的灯变成红色。
画外传来系统声音。
【检测到未授权意识。】
【开始执行切断。】
沈乔把数据线插进自己胸前的接口。
画面最后停在她的脸上。
她没有看镜头,而是看向镜头后方,像在对某个人说话。
“沈砚还不知道。”
视频结束。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没有动。
白露关掉终端,低声说:“她当时就在等你。”
“她知道我会来?”
“她说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?”
沈砚看向井底。
透明舱体里的白雾已经退去,底部露出一层层黑色电缆。苏芮把每条电缆的去向画成分叉图,发现其中一条没有连接任何舱体,却一直向根目录前置区延伸。她沿着电缆数了十七个接头,最后一个接头没有编号,只有一小块被擦掉的白漆。沈砚让她不要补写缺失内容,只把位置标在墙上,并在旁边注明“缺失”。墙上的标记没有接入终端。苏芮又在硬盘旁留下一张纸,写明电缆分叉图只是现场观察,尚未证明它与根目录前置区相连。白露检查纸张是否被机房的冷气吹动,赵锋则守在门边,不让维修通道的声音盖过终端提示。
“如果唐九还会回来,”小满问,“他是不是知道这里有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唐九留下的金属片和维生舱日志放在一起,没有把两者的来源混成同一个证据。电缆上印着不同的编号,其中一条通向更深处,末端写着“根目录前置区”。
苏芮捡起硬盘:“还有一个文件。”
屏幕上显示出文件名。
【维修员TANG-09的个人记录】
文件需要密码。
密码提示只有一句话。
【他最后一次听见的声音。】
沈砚看向那扇维修通道的墙。
墙后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和他停服当晚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赵锋抬起斧头:“这地方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敲门?”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这一次,门后传来一个清晰的男人声音。
“开门,沈砚。”
沈砚没有马上开门。他先把维生舱日志复制到三份设备上,再让白露站在自己身后,赵锋守住井口,苏芮把维修车的车牌写进纸上。门外男人的声音没有催促,只重复了一遍“唐九”,像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仍然有效。沈砚问他知道沈乔什么,门外沉默片刻,随后传来金属工具落地的声音。终端上的操作者编号变成红色,维修通道尽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沈砚把终端上的红色编号拍下来,随后拔掉硬盘。门外的男人没有再自称唐九,反而问他是否记得八年前的最后一声警报。沈砚把刀抵在门锁上,维修通道尽头的灯同时亮起。
沈砚握住门锁,没有把刀尖移开。门外的人似乎也听见了金属摩擦声,呼吸停了两秒,随后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门板。维修通道里的灯同时转为红色。
“我是唐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