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号舱体停在井口边缘。
舱门敞开着，里面没有尸体，只有一层贴着玻璃的白色雾气。雾气凝成的人形没有五官，胸口却挂着一枚旧测试牌。
沈砚伸手碰了一下玻璃。
【断线者记录：0044】
【连接状态：无】
【身体状态：已清空】
【记忆状态：待回收】
白露把“身体状态：已清空”抄在自己的病历上，又在下面写了“记录仍在”。她不接受系统把没有身体等同于没有人，只要求所有人先把看见的事实分开记录。
“清空是什么意思？”赵锋问。
“不是尸体。”白露盯着舱体，“是身体被拿走了，剩下记录。”
苏芮照向深井。
井壁上一层层透明舱体同时亮起，数字从0042一直排到0099。每只舱体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形，有的人保持坐姿，有的人蜷缩在角落，还有的只剩下一团漂浮的白雾。
没有一个舱体里有真正的身体。
“它们都曾经有人。”苏芮说。
“现在呢？”小满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第四十四号舱体的白雾贴到玻璃上，慢慢写出一串数字。
44。
白露抬起自己的手臂。她皮肤下的编号也正好是44，红光一闪，舱体里的人形开始向外撞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玻璃没有裂，井底却传来一声回响。所有舱体里的白雾同时转向白露。
【匹配对象：白露。】
【断线者记录正在寻找替代身体。】
“离她远点。”沈砚把白露拉到身后。
白露甩开他：“它们不是活人。”
“所以更危险。”
“它们只是想出去。”
“出去以后会占谁的身体？”
白露没有说话。
第四十四号舱体里的人形忽然撞出一只手。手臂穿过玻璃，没有带出裂痕，手掌却直接落在白露肩头。白露身体一僵，红色编号沿着手掌向她胸口涌去。
沈砚一刀斩下。
刀刃穿过白雾，砍在舱体底座上。金属底座裂开，舱体朝深井倾斜，里面的人形被甩回去。
机房中响起警报。
【非法破坏断线者记录。】
【回收程序启动。】
井壁上的舱门一只接一只弹开。
白雾从舱体里流出来，落到地面后变成半透明的人形。
雾人没有脚，却会沿着地面的电缆移动。它们经过哪一台机柜，哪一台机柜便亮起0044的编号。最先靠近白露的雾人抬起手，手掌里浮出一段模糊的病历。白露先问它是否能说出自己的姓名，雾人只重复0044，便被她记为编号，不被写成某个具体的人。她让苏芮在记录旁写上“无法确认意识”，再把这条记录交给赵锋保管。没有人把编号直接改成姓名。白露把纸张折起，暂时收进自己的口袋，并在口袋外写下编号。她把纸袋交给苏芮，要求下一次核对时先看记录来源，再看编号。苏芮点头，把这条顺序写在纸袋外侧，提醒后来的人先核对来源。纸袋上同时标明了编号、时间和记录者，不能只凭一个数字判断里面是谁。
【姓名：白露】
【职业：医师】
【状态：可替代】
白露看了一眼，直接把病历撕碎。
“它们在用我的记录找身体。”
“别让它们靠近。”沈砚说。
赵锋抡斧砍向雾人，斧刃穿过雾体，雾人的影子却被砍出一道缺口。影子缺口连接到机柜编号，赵锋的手臂因此短暂透明。
苏芮用黑钉钉住影子，雾人才停下。她的手指刚松开，另一只雾人便从电缆下方钻出，抓向小满。
小满没有尖叫，反而举起护甲的手臂。银灰色护甲弹出短刺，将雾人的手掌钉在地上。她自己也被力量带得跪下。
“我不是林朵。”她说。
护甲胸口的灯闪了一下，雾人的编号随之变暗。
沈砚看见了这个变化，把白露的病历碎片洒向另一侧。雾人追着碎片转向，赵锋趁机将维生舱推离井口。
雾人发出一阵没有声音的尖叫，所有编号同时亮起。机柜上的灯随之从左向右熄灭一排，像有东西正在切断它们的供电。
赵锋抡起斧头砍向最近的雾人。
斧刃穿过去，雾人没有受伤，赵锋的手臂却突然失去力气。那条手臂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，皮肤下浮出一串与舱体相同的编号。
“别让它碰！”白露喊。
苏芮抬弩射出黑钉。黑钉钉住雾人的影子，雾人本身被钉在地面，赵锋的手臂才恢复颜色。
“黑钉不多了。”苏芮说。
“省着点。”沈砚看向机房中央，“先找记录入口。”
墙面上有一排老式终端。终端没有键盘，屏幕上只显示四个选项。
【恢复】
【清理】
【归档】
【退出】
他点向退出。
屏幕立刻变黑。
【当前用户不存在。】
“恢复。”白露说。
“恢复会把什么东西放出来？”
“至少不是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沈砚点击恢复。
终端屏幕亮起一张张脸。那些脸没有眼睛，只有姓名和日期。每个姓名下面都有一行记录。
【已断线。】
【已清理。】
【身体取出。】
“身体取出。”苏芮指着其中一条，“他们被谁带走了？”
沈砚向下翻，所有记录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同时中断。那一天之后，状态不再是“已清理”，而是“等待重连”。
他找到0044的记录。
【玩家编号：0044】
【姓名：沈乔】
【断线时间：2018-08-14 23:59】
【身体转移：否】
【意识留存：是】
沈砚的手停在屏幕上。
白露看到了名字，却没有问。
苏芮低声说：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什么？”赵锋问。
“八年前那批封测玩家不是不到一万人吗？为什么这里用的是编号0044？”
沈砚继续往下翻。
编号0042、0043、0044的记录后面，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。
【未获得授权，不得转移。】
机房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。
门后的男人再次开口：“别再看了。”
“是你把他们关在这里？”沈砚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谁做的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现在没有时间听。”
雾人已经爬到机房中央。白露的红色编号变成44，所有雾人的胸口同时亮起。它们不再攻击赵锋和苏芮，全朝白露伸出手。
白露向后退了一步。
她身后的地面裂开，露出一具透明的维生舱。
舱体里没有人，只有一件白色医生外套。外套胸口挂着一枚牌子，名字被系统打成了方框。
【替代身体准备完成。】
白露脸色发冷：“它们想把我换进去。”
沈砚看着终端上的“意识留存：是”。
如果断线者能占用替代身体，那么这里的每一团白雾都可能曾经是一个人。可那些没有姓名的记录，已经无法证明它们是谁。
“先毁掉维生舱。”他说。
赵锋抡起斧头砸下。
斧刃刚碰到舱体，所有雾人同时扑来。苏芮射出最后一枚黑钉，钉住其中三只，其余的雾人穿过赵锋的身体，白色编号瞬间在他胸口展开。
赵锋跪倒在地。
“别管我，砸！”
白露冲过去挡在他前面。
沈砚抬起短刀，刀身上的黑线沿着舱体边缘爬开。他没有使用技能，只找到玻璃和底座之间的那条缝，用肩膀撞向维生舱。
玻璃裂开。
冷白色的液体冲出，雾人全部发出尖叫。维生舱里的医生外套被冲到地上，胸口的方框名字突然恢复成两个字。
白露。
白露看着那件外套，眼神沉了下去。
沈砚终于明白，这不是替代她的身体。
这是系统根据她的记忆生成的尸体。
机房门外，男人发出一声压低的叹息。
“我说过，别看。”
门锁开始转动。
那人将要进来时，终端屏幕跳出最后一条日志。
【2018-08-15 00:03】
【救援程序被人工关闭。】
【操作者：TANG-09。】
沈砚盯着那串字符。
门外的人忽然不再说话。
所有雾人同时抬头，朝门口望去。
沈砚没有马上打开那扇门。他让赵锋守住井口，白露检查第四十四号舱体的玻璃，苏芮则把终端上的编号全部抄到墙上。门后的雾人没有继续靠近，只有一枚旧测试牌在雾里轻轻摆动。沈砚问它是不是沈乔，雾气没有回答，却从胸口位置掉下一根白色数据线。数据线落地后自动朝维修通道延伸，末端正好指向一辆没有司机的维修车。
沈砚把白色数据线交给白露，自己守在门边。数据线经过第四十四号舱体时，雾人抬起头，胸口的旧测试牌短暂亮起。维修车里的警示灯随即转向他们，照出车座上还留着一个人的温度。
白露没有接数据线，而是把它绕过舱门。线缆碰到维修车时，车内响起一次短促的心跳。
门锁咔哒一声，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