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主板在沈砚手里发热。
索道下方没有风,只有成片的蓝色光点从井壁掠过。白露、小满和赵锋已经先落到平台上,苏芮正拖着一条钢索,把最后一截维修梯固定在井壁。
唐九从上方滑下来,落地时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
“你不是说要关门?”赵锋问。
“关的是追兵。”唐九喘了口气,“机器没关。”
沈砚看向他:“你参与过停服程序。”
“现在才问?”
“刚才没时间。”
唐九把工具包放到平台边,取出一台折叠终端。终端启动得很慢,屏幕上先出现天穹的旧标志,随后跳出一份维修日志。
【项目:停服隔离】
【计划日期:2018-08-15】
【执行状态:延期】
【延期原因:核心意识未完成拆分】
白露看向唐九:“八年前就有停服计划?”
“那时候还不是停服。”唐九说,“是一次强制隔离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就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。”
日志继续向下滚动。
【服务器侧规则与玩家意识发生重叠。】
【强制断线可能造成大规模意识损伤。】
【建议保留一名在线用户,作为规则缓冲。】
终端的风扇忽然停了。平台下方的蓝光暗下去一截,所有人脚边都浮出一层薄薄的灰,像有人把一段旧录像盖在了现实上。
唐九伸手按住终端,先没有解释。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拇指大的存储片,插进侧面的旧接口。存储片没有标签,边缘却刻着八道细痕。
“每一道是一年?”苏芮问。
“不是年份,是延期次数。”
他点开隐藏目录。目录里没有视频,只有一排排被截断的时间戳。每个时间戳后面都跟着一个状态:未完成、暂缓、转移、待确认。最早的一行停在2018年8月15日零点,下一行却跳到了2019年,像中间整整一年被人用剪刀剪掉。
沈砚问:“谁在申请延期?”
“项目组。”
“谁在批准?”
唐九盯着屏幕上那枚灰色签名:“这就是问题。签名每年都不一样,权限却来自同一个根账户。”
白露看着那些状态:“你说的规则缓冲用户,原本要放多少人?”
唐九把一份被折叠的名单调出来。名单上有九个空栏,前八栏都被黑线划掉,最后一栏只写着一个损坏的字段。
【用户:未注销。】
“九次延期,九个缓冲位。”
沈砚的手指按在终端边缘:“前八个去哪儿了?”
“有的被系统清除,有的在切换时断成了两份。最糟的是第三个。”
“怎么糟?”
“它留下了一座城。”
平台外传来轻微的敲击。井壁上的光点跟着一下一下闪,像那座不存在的城正在远处敲门。小满抱住白露的腰,赵锋把斧头横在身前。
唐九把目录关闭:“我原本以为第九次延期会由系统自动终止。可今天零点,系统没有删除最后一个字段,反而把它和现实接在一起。”
“现实接管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停服只是表面,真正发生的是把服务器里那套规则搬出去。你账号还在线,不是因为你被选中,是因为系统找不到一个能替代你的所有者。”
“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唐九看向井底:“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一个缓冲位变成一座城。”
白露走到平台边缘。井壁下方的蓝光被她的影子切开,露出一截贴着墙面生长的白色电缆。电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姓名框,姓名框里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倒着走的数字。
“这些就是前八个缓冲位?”她问。
唐九点头:“他们不是被安排在不同年份,而是被安排在不同现实版本。第一个版本里,城市从未停服;第二个版本里,所有玩家都在零点退出;第三个版本里,只有一个人留下。”
苏芮盯着那截电缆:“哪一个是真的?”
“现在这个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疼。”唐九说,“假的版本不会留下伤口。”
赵锋用斧柄碰了碰平台,平台下方传来空洞的回声。回声里夹着一段儿童录音:“请监护人确认退出。”录音重复了三次,每次最后一个字都更轻。
沈砚问:“你当年听见过?”
“听见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进去?”
唐九把终端关掉又打开,像这样就能避开回答:“维护员没有权限进入核心。他只能在外面改开关。”
“你相信这句话?”
“不相信。”
“那你还拿它当借口?”
“因为我当时需要一个借口,才能按下关闭救援。”
他把手伸向那截电缆。电缆立刻缠住他的手腕,白色姓名框朝他胸口压过来。唐九没有挣扎,任由它把自己的账号照出来。
【维护员TANG-09:是否承担延期后果?】
选项只有“是”。
唐九看着屏幕:“八年前我没按。今天你替我按了。”
沈砚把黑色主板抵在电缆上,姓名框才退开。
“现在告诉我,”他说,“谁批准的?”
沈砚盯着最后一行:“谁批准的?”
唐九没有说话。
终端屏幕右下角出现一枚灰色签名,只有一个字母:J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唐九说。
“你参与修改了程序。”
“我是维护员,不是决策者。”
“你关了救援。”
“因为救援会把规则带到现实。”
沈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唐九看着他: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沈乔可能还在?告诉你她留下的账号有一天会变成唯一在线?还是告诉你,这场停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关掉游戏?”
平台下方传来巨大的启动声。
所有人同时低头。
井壁上的蓝色光点排列成一道道竖线,像一块正在亮起的服务器屏幕。屏幕上出现了城市的轮廓,医院、地铁、商场和地下学校一层层叠在一起。
唐九迅速敲击终端。
“这是现实模型。”
“模型为什么在服务器里?”苏芮问。
“因为天穹早就不只保存游戏地图。”
沈砚看向模型中央。那里有一个白色小点,正沿着城市地下移动。
白露的编号。
“它在追踪白露。”
唐九点开维修权限,试图切断白点。权限刚输入一半,终端弹出红色提示。
【操作员权限不足。】
【请使用在线玩家授权。】
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砚身上。
沈砚把黑色主板插入终端。
【检测到异常账号。】
【授权方式:不可验证。】
【是否继续?】
“继续。”
白点暗下去。
下一秒,地下学校、医院和九号线的模型同时变黑。现实里的追踪也跟着停了,白露肩上的编号却没有消失,反而变成一条细小的裂纹。
唐九脸色变了:“你授权了什么?”
“我只关了追踪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指着终端底部。
【旧服维护日志已解锁。】
【停服延期次数:8。】
【每次延期,在线缓冲用户增加一名。】
沈砚看着数字八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被清掉了。”唐九说,“只有你的账号还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账号没有完整的所有者字段。”
平台下方忽然裂开一道缝,缝里涌出白色的电流。唐九抓起终端,指向远处一扇半开的金属门。
“维修日志的根文件在里面。”
“你没看过?”
“我看过一半。”
“剩下那一半呢?”
唐九看了一眼深井底部。
“有人在里面删掉了。”
金属门自行打开。
门内亮起一排绿色提示。
【反向登入接口已准备。】
【请输入在线玩家确认。】
沈砚走到接口前。
唐九拦住他:“进去以后,你的身体会停在这里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你能不能回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带路?”
唐九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八年前我没有进去。”
门内的绿色光线照在他脸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旧伤。
沈砚把手按在接口上。
系统给出最后提示。
【反向登入可能导致用户与角色边界消失。】
【是否确认?】
沈砚按下确认。
他没有立即拔手。接口里的冷意沿指骨爬上来,像有人把一根针插进了旧伤。
“这就是你改过的程序?”沈砚问。
“只是入口。”唐九盯着跳动的日志,“真正的问题在它为什么还认得你。”
沈砚看见屏幕边缘闪过一行被删除的记录:监护密钥,转交成功。记录只出现半秒,便被黑色方框盖住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。”唐九说,“所以才让你先别后悔。”
沈砚把手指压得更深。接口深处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敲了敲桌面。那声音只有一下,系统却把它标成了新的维修请求。
【请求来源:沈乔。】
【请求状态:等待回应。】
沈砚盯着最后一行,按下确认。
他按下确认的那一刻,平台上的蓝光全部向井底收拢。唐九没有阻止,只把终端护在胸前。每个人都明白,下一扇门里不会有答案,只有更早以前留下的代价。他的影子在电缆上停了片刻,随后才跟着手臂一起恢复原位。
服务器深井底部,所有机器同时转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