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下没有风。
铁门打开后，所有人的衣服却同时向下垂落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从井底吸走空气。手电光照不到底，光柱落下十几米便被黑暗截断。
赵锋把一枚螺母扔进去。
螺母没有落地，悬在半空，随后从侧面飞出，撞在井壁上。
“重力又变了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看向白露。
她肩上的“归”字已经变回数字，红光沿着锁骨一点点向心口移动。每移动一次，井底就传来一声机械启动的响动。
“不能停。”白露说。
“下去会更快。”
“留在上面会被抓走。”
“这不是二选一。”沈砚打开面板，“我找第三个选项。”
面板上的地图只剩一条竖线。
竖线底端写着四个字。
【服务器深井】
旁边有一只灰色的锁。
沈砚伸手点了一下。
【访问权限不足。】
【需支付：生命值、真实姓名或管理员凭证。】
“生命值能换？”赵锋问。
“写着能。”
“那就换。”
白露抓住沈砚的手腕：“你有多少生命值？”
沈砚打开状态栏。
【生命：64/100】
【污染：7%】
沈砚把生命值和污染值抄在白露的病历背面，让她在权限失效前知道自己需要拖走一个怎样的伤员。苏芮将倒计时写在井壁上，赵锋则把每个人的钢索扣检查一遍，尤其确认小满的扣环没有接入任何白色电缆。
“如果你只剩一点生命，”白露说，“先把权限关掉。”
“关掉就救不了你。”
“至少不会让你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【职业：漏洞行者】
沈砚把临时权限的价格、剩余生命和可能的关闭方式写在井门旁。白露让所有人读一遍，确认没有人把“持续一百八十秒”听成能保证一百八十秒安全。赵锋把钢索扣的开合顺序交给小满，若他和沈砚都失去行动，队伍仍知道先拖谁。
“六十四。”
“换完呢？”
“看价格。”苏芮把这句回答也写下来，避免它被理解成承诺。权限的实际价格仍要以面板显示为准，不能凭经验估算。
界面最下方跳出一行血红色的数字。
【临时管理员权限：消耗生命值30，持续180秒。】
赵锋看向井底：“三十换三分钟，划算。”
“你算过我们要付什么吗？”白露问。
“没算。”
“那你闭嘴。”
井壁里忽然传来电流声。
一道道白色光点从井底升起，聚成无脸学生的轮廓。它们沿着井壁往上爬，手指每次落下，井壁便出现一个白色编号。
白露的编号最先亮起。
【归档通道重新连接。】
沈砚没有再犹豫。
他选择支付生命值。
系统没有直接扣除，而是在他面前生成一枚银色的针。
【请由本人完成支付。】
“又来？”苏芮骂道。
沈砚抓住针，刺向自己的胸口。
白露一把打偏他的手。
针尖擦过肋骨，鲜血立刻涌出。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胸腔，沈砚弯下腰，呼吸瞬间断开。
【支付未完成。】
【请刺入心脏区域。】
“系统要求挺具体。”赵锋咬牙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沈砚撑着井门站直。
白露按住他的伤口：“换别的。”
“真实姓名不能给。”
“管理员凭证没有。”
“那就只剩命。”
白露盯着他：“三分钟不一定够。”
沈砚把权限窗口缩到最小，只保留深井的纵向坐标。其余信息一关闭，疼痛立刻减轻了一点，说明那些规则并不是免费的视野，而是在同时读取他的注意力。
苏芮把剩下的黑钉数了一遍，只剩两枚。赵锋把钢索在腰上绕了三圈，先把小满和伤员固定在自己身上，再检查白露的编号有没有继续扩散。
“如果你在底下停住，”赵锋说，“我会把你拖回来。”
“拖不动就放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个方案。”
“你可以不执行。”
赵锋看了一眼井底：“那就换一个能执行的。”
白露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支肾上腺素，递给沈砚：“你生命值掉到十以下，我会给你打。”
“对我有用？”
“对心脏有用。生命值是不是心脏，我还没确认。”
他接过针剂，塞进外套内袋。
“别替我用。”
“你死了，我会判断该不该用。”
沈砚看着她的红色编号。编号正从七跳到一，井底的机械声也跟着加快。他知道这不是倒计时，而是系统在等待一个被确认的归档对象。
“够不够都要下去。”
他再次抬起银针。
这次没人拦。
针尖刺入胸口的瞬间，整个井道安静了。
沈砚听不到队友的声音，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。眼前只剩一条白色的血条，数字从64快速降到34。
【支付完成。】
【临时管理员权限已开启。】
【剩余时间：180秒。】
他的面板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。地图、任务、物品和规则同时展开，数百条信息从眼前掠过。沈砚抬手按住一条纵向坐标，井底的黑暗立刻被切出一条直线。
“下。”
他先踏入井口。
身体没有坠落，而是沿着那条白色坐标线向下滑。白露把小满交给赵锋，抓住钢索跟上。其他人依次进入，井壁上的无脸学生扑到他们身边，却被管理员权限挡开。
【当前区域：服务器深井外壁。】
【规则：未经授权者不得接触底层。】
沈砚抬手，把“未经授权”四个字删除。
权限消耗跳动了一下。
【剩余时间：153秒。】
白露看见他脸色发白：“少改规则。”
“我在找路。”
“你在拆墙。”
“路就在墙里。”
井壁上出现许多狭窄的金属门。每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，有孩子哭，有人在笑，还有人不断重复同一句话。
“我已经退出了。”
“我已经退出了。”
“我已经退出了。”
沈砚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牌写着“玩家身份清理区”。
管理员权限让门牌上的锁自动打开。门内没有房间，只有一条横向的走廊。走廊远处亮着一盏绿灯。
他正要进去，白露突然伸手挡住。
她肩上的编号从七变成一。
井底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从深处升起，五指分别扣住五根电缆。电缆上的灯光同时转红，整口井开始收缩。
【归档通道强制闭合。】
【管理员权限受到排斥。】
沈砚抬头，白色手掌已经抓向白露。
他把临时权限全部集中到一条指令上。
【否决当前归档目标。】
系统弹出确认。
【否决需要追加生命值20。】
沈砚的手停了一瞬。
【剩余生命：34。】
白露看着他：“别换。”
“你会被抓住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你的选择不能替所有人承担。”
“你的命也不能。”
白色手掌已经碰到她的肩膀。编号从她皮肤上脱离，变成一条白色锁链，向井底延伸。
沈砚咬紧牙，按下确认。
胸口像被再次刺穿。
【生命：14/100。】
【否决成功。】
白色手掌骤然停住。
沈砚抓住白露，把她往走廊里拽。锁链断开，断口炸出一片冷光。井壁上所有门同时打开，里面伸出无数只手，试图把他们拉回去。
赵锋用钢索缠住沈砚的腰，和苏芮一起往里拖。小满紧紧闭着眼，白露一手护住她，一手按住沈砚胸口。
“你还剩十四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再用一次权限就会死。”
“那就不用。”
管理员倒计时跳到六十秒。
走廊尽头的绿灯忽然变成红灯。
一扇写着“数据中心”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门上的读卡器没有卡槽，却有一个向下的手掌印。
沈砚把手按上去。
系统提示缓慢浮现。
【检测到临时管理员。】
【权限不足以进入底层。】
【请留下一个永久身份。】
身后，服务器深井开始坍塌。
白露抬头，看见自己的红色编号正从地面爬向那扇门。
门内有人低声说：“进来，白露。”
沈砚的手掌被读卡器牢牢吸住。
沈砚没有让读卡器继续吸血。他用另一只手折断旁边的金属护栏，插进读卡器和掌心之间，权限倒计时立刻从三十七秒跳到三十六秒。白露按住他的肩膀，要求他先说清楚获得权限要付出什么。系统给出一串模糊的伤势清单，肋骨、记忆和身份都被列在同一栏。沈砚选了肋骨，疼痛瞬间从胸口炸开，铁门后方传来一声满意的叹息。井底的黑暗向上抬了一寸。
沈砚选定肋骨后，系统没有立刻执行。它要求他确认是否愿意把疼痛记作自己的身份。白露说不用回答，直接把金属护栏压进读卡器。权限倒计时只剩二十秒。
沈砚咬住牙，读卡器里的字符一阵错乱。白露把护栏再压深一点，权限倒计时停在十九秒。
临时管理员权限还剩三十七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