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脸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，五根手指扣住地面。
白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
红色编号已经从皮肤下浮到表面，像一串烙印。编号的最后一位不断变化，七、六、五、四，随后又回到七。每次变化，地下就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。
【归档候选：白露】
【坐标同步中】
“它在报位置。”苏芮说。
白露把袖口拉下来：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裂缝里那只手用力一撑，半截身体从地下爬出。它穿着学校的旧校服，没有脸，胸前却挂着白露的工牌。
“白医生。”无脸学生开口，声音是病房里的孩子，“请跟我回去。”
白露抬脚踹在它胸口。
学生向后滑了两米，身体撞进墙里。墙面立刻浮出一排病床，病床上的白色被单一张张掀开，里面躺着更多没有脸的人。
苏芮拔出短弩：“它们全是追踪点。”
沈砚打开地图。
地图上出现一个红色圆点，正停在白露的位置。圆点周围的地下线路被一条条点亮，像有人从远处顺着电缆向这里伸手。
【坐标共享：归档会。】
【白塔观察组已接收。】
【追踪倒计时：00:59。】
“六十秒。”沈砚说。
“够走多远？”赵锋问。
“看他们有没有腿。”
他们冲向操场另一侧。沈砚让苏芮先拆掉走廊里的班牌，再让赵锋把能反光的桌面翻扣在地上，减少无人机可读取的姓名。白露跑过每一扇门时，门内的声音都会叫她一次，叫声越多，红色编号就越亮。
地面被无脸学生撕开，裂缝不断追着白露的脚后跟移动。白露跑得很稳，甚至没有回头，只有右手按住左臂，指节被红色编号映得发亮。
小满的脚被纸条缠住。
白露立刻停下，弯腰扯断纸条。纸条上的名字像活物一样钻入她的袖口，红色编号立刻亮了三次。
追踪倒计时跳到四十七秒。
白露没有让沈砚一直抓着自己。她把手术刀交给小满，让孩子站在赵锋和苏芮之间，自己沿着操场边缘跑了一圈。红色圆点跟着她移动，学校的墙面便一块块打开，露出藏在里面的白色通道。
“她在引路。”苏芮说。
“也是在让我们离她远点。”赵锋回答。
沈砚看见白露肩上的编号每次转动，都会在地图上生成一条新的追踪线。那些线没有全部通向白塔，有两条伸进学校最底层，末端标着“替代身体”。
“不能让她被带到下面。”
他把一枚螺丝钉塞进白线交汇处，螺丝钉立刻变成一个灰色坐标。追踪线绕开坐标，白露的路线因此多出一秒空隙。
“你在给我造路？”白露问。
“借的。”
沈砚把螺丝钉留下的灰色坐标画在纸上，标明它只能拖慢追踪线，不能解除标记。白露看见后点头，让苏芮把这张纸交给后方的伤员，免得有人以为有一条永远安全的路。苏芮还在纸边注明，坐标每次使用后都会改变，不能重复当作安全路线。白露听见后让赵锋把旧坐标从队伍地图上划掉，并在旁边留下失效时间。旧坐标不再作为路线依据。赵锋把划掉的纸折起来，交给白露保管，避免有人把失效路线重新抄回地图。她还在地图边缘写下“仅供回看”。
“还得起吗？”
“看能不能活着出去。”
她没有回头，只抬手在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，白线短暂地向外撑开，给小满和伤员留出一条通道。
学校上方传来玻璃破碎声。
一束白色光柱穿过没有天空的天花板，落在操场中央。光柱里浮着一架小型无人机，机身没有螺旋桨，四周却悬着六根银针。
“白塔的设备。”苏芮说。
无人机锁定白露。
沈砚把赵锋推到墙后：“别让它扫描。”
赵锋抓起一张翻倒的课桌，向无人机砸去。桌子还没接近光柱，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弹开。无人机射出银针，银针落地后展开成六道白线，封住所有出口。
白露看着白线：“我来引开。”
“你不能离队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现在就是坐标。”
“坐标能走，队伍也能走。”
他抓住她的手腕，往左侧白线走去。红色编号感应到白线，整条通道立刻打开，光柱和无人机跟着移动。
“你想拿她当钥匙？”苏芮问。
“暂时。”
“她会被锁死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
他们沿着打开的通道跑进一条狭窄的教学楼走廊。走廊尽头没有门，只有一面贴满寻人启事的墙。沈砚把旧钥匙插进墙缝，墙面向内凹陷，露出一处电梯井。
电梯井里没有电梯，只有一根向下垂的钢索。
赵锋往下照了一眼：“看不见底。”
“能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刚才地图上出现过。”
“地图上的东西越来越不可信。”
“这根钢索没有移动。”
白露先把小满绑到自己身上，抓住钢索向下。她的脚刚离开地面，红色编号突然亮成白色，电梯井深处传来一声女声。
“归档对象确认。”
白露的身体向下坠了一截。
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井壁里伸出十几只白色手臂，抓向白露的腿。白露拔出输液架，连续砸断两只手，断口里没有血，只有一串串重复的数字。
【白露】
【白露】
【白露】
“别看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看出口。”
沈砚把短刀插入井壁的裂缝，用力撬开一条空隙。漏洞行者的空槽再次亮起，黑线沿着刀刃向下延伸。
【规则缺口：归档对象必须保持在坐标中心。】
他盯着这行字，忽然松开白露。
白露下坠半米，红色编号从她手臂上脱离，化成一团白光，停在井道中央。所有白色手臂同时转向白光。
沈砚抓住钢索，借着反作用力跃起，一脚踢碎那团白光。
白光炸开。
电梯井里的手臂全部收回墙内，白线同时消失。白露从半空落下，撞进沈砚怀里，两个人一起砸在下一层的平台上。
小满被赵锋及时接住，白露却没有起身。
她的袖口被撕开，编号已经爬到肩膀。红色数字像一串活着的虫，沿着锁骨向胸口移动。
沈砚伸手去擦，手指刚碰到编号，系统立刻弹出提示。
【警告：归档标记不可移除。】
【接触行为将同步感染。】
他的指尖开始发麻。
白露抓住他的手：“别碰。”
“我能把它转过来。”
“你不是垃圾桶。”
“总比你被带走好。”
白露用力把他推开，自己撑着墙站起来。
“听清楚，沈砚。它要的是我，不是你。你带他们往下走，我会跟上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
“医生知道自己还能走几步。”
她说完，井道上方传来无人机的嗡鸣。白色光柱穿透楼层，重新锁定她的肩膀。
追踪倒计时归零。
整个地下学校响起广播。
“归档对象白露，确认。”
所有无脸学生同时转头。
白露抬起输液架，挡在小满前面。
沈砚看着她肩上的编号，忽然从背包里拿出阿七交易来的黑色钉子。
“苏芮，给我一枚。”
“最后一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黑钉子按进白露脚下的地面。
黑色纹路沿着地面爬开，像一张临时铺设的网。编号光芒被黑线切断，白塔无人机的扫描立刻失去目标。
【物品效果：临时隐匿。】
【持续时间：十秒。】
“走！”
众人冲向井道更深处。
白露最后一个下去。她刚抓住钢索，黑网便开始碎裂。上方的广播再次响起，声音从她手臂的编号里传出。
“白露，你的姓名已经登记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，脸上没有恐惧。
“我不欠你们。”
红色编号忽然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字。
归。
井道下方，一扇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。
白露没有回应井下的呼唤。她让苏芮把“归”字抄在三张纸上，分别放在门内、门外和沈砚掌心。三张纸上的字迹很快变成不同形状，只有沈砚手里的那张保持不变。井下的铁门继续打开，门缝里露出一段向下的金属梯，梯面上残留着新鲜的血。赵锋想先放绳索，沈砚却看见绳端已经垂到了井底，像有人提前替他们固定好。门后的声音再次叫出白露的名字。
白露把三张写着“归”的纸交给沈砚，自己站在门外不动。井底的声音改叫赵锋，绳索却只向白露方向移动。铁门后的血迹正在一滴滴变新。
白露把血迹擦到门框上，铁门的开启速度顿时变慢。井底的声音换成沈砚，却没有叫他的名字。
沈砚把手电照进井里，光线落不到底。白露站在门边，任由血迹沾住袖口；苏芮把门缝宽度记在纸上，发现每一秒都在缩短。那道声音又轻轻叫了一声白露。
门后没有路，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