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拿笔。
试卷上的六个名字逐渐变黑,最后只剩白露的名字还保持着灰色。灰色数字在她手臂上闪烁,与试卷上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无面校长敲了敲黑板。
“时间开始。”
第一道题浮现出来。
【白露十七岁那年,为什么没有回家?】
白露的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看试卷,先看了看操场周围的七扇门。每扇门上都有一盏小灯,灯光照到她手臂时,灰色数字便亮一格。沈砚用刀尖碰了碰自己的试卷,试卷立刻显示“考生不得修改题面”,说明题目并非记忆本身,而是系统对记忆的取用方式。
“它要的不是答案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苏芮问。
“证明我愿意把答案交给它。”
白露听见后把试卷推远了一寸。她没有说自己怕什么,只把袖口压住标记,随后让沈砚看她左手的旧疤。那道疤来自一次缝合失败,已经过去很多年,系统却没有立刻抓住它。
“不是所有记忆都能被它拿走。”她说。
“你准备试?”
“我准备让它先证明自己能拿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你知道答案?”苏芮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“写了,她会失去这段记忆。”沈砚说。
无面校长纠正:“不是失去。是交给学校保管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保管比遗忘更安全。”
白露抬头:“闭嘴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操场上的粉笔灰停了一下。
无面校长没有脸,沈砚却能感觉到它在看白露的手臂。那串灰色数字变成了红色,像一枚刚盖下的印章。
【归档候选:白露。】
白露把袖口往下拉。
沈砚看见了: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你会分心。”
“你已经被它选中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你用我的记忆换路。”
无面校长抬起粉笔,第二道题出现。
【白露在急诊室里最想救的人是谁?】
白露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看试卷,直接把笔拿起来。
沈砚伸手压住她的笔尖。
“别写。”
“放手。”
“这不是考试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?”
“勒索。”
白露看着他:“如果我自己愿意呢?”
“你愿意是因为它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选择。”
沈砚松开手。
白露没有写答案,而是在试卷上画了一条横线。
【答案:不回答。】
白露把试卷推到沈砚面前,让他看见答案下方又多出一行小字:不回答也会被记录。她没有撕掉试卷,只把“主动”两个字圈起来,提醒沈砚这场考试真正要收的是她的同意。她把试卷翻过来,确认背面没有新的名字,又让苏芮读出题目和答案之间的差别。苏芮读到“不回答也会被记录”时,白火沿着纸边烧了一圈,却没有碰到白露的手。
白露把这圈焦痕撕下来,单独夹进病历。她不把烧痕解释成系统的愤怒,只记下它出现的时间和位置。纸边的温度也被苏芮记录下来,作为这道题的现场变化。她还记录了白火熄灭的先后,避免把结果倒推成原因。白露把这张纸交给沈砚,要求他也不要用它替自己解释。沈砚把纸收好,没有把焦痕称作答案。
试卷立刻燃起白火。
无面校长说:“错误。”
白露的记忆像一块玻璃,在她身后碎开。碎片里出现一间急诊室,一个年轻护士跪在地上,双手按着病人的胸口。白露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一只没拆封的注射器。
护士抬头:“白医生,肾上腺素呢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病人死,而是药物已经用完了。仓库钥匙在另一栋楼,外面的门被怪物堵住,病人的心跳每隔两秒停一次。
她最后没有跑出去取药。
护士继续按压,直到手腕脱力。
记忆碎片停在那一刻。
无面校长问:“你为什么没有去拿药?”
白露说:“因为去拿也来不及。”
“你没有验证。”
“我看过心电图。”
“所以你让她死了。”
白露没有反驳。
沈砚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,碎片立刻割破他的指尖。疼痛从右手传来,胸口却出现一道红线,正是反向副本留下的伤势。
无面校长转过头:“考生不得接触他人的记忆。”
沈砚把碎片放回地上。
“那你也别碰。”
他把自己的血滴在碎片上。
记忆画面开始模糊,急诊室里的声音被拉远。白露看着护士的脸逐渐变成一团白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沈砚。”
“我没替你删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让它看不清。”
漏洞行者的空槽闪烁,系统提示浮现。
【检测到记忆读取规则缺口。】
【是否使用空隙识别?】
沈砚没有点确认。
他按住碎片,用力将它压进操场地面。
画面被地面吞没。
无面校长的粉笔断了。
“禁止破坏试卷。”
“我没有破坏。”沈砚说,“我把答案交回去了。”
第三道题出现。
【你愿意忘记谁,换取所有人离开?】
这次,试卷上的名字只剩一个。
白露。
白露的灰色数字已经爬到肩膀,皮肤下有一条条细线向心口汇聚。她伸手握住沈砚的笔。
“写我的名字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“我说,写。”
“你想把什么交出去?”
“最不重要的一段。”
“由谁判断不重要?”
“由我。”
“系统会把它剪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露逼近一步:“你不是一直说不能相信系统吗?现在连自己的判断也不信?”
沈砚看着她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退缩,只有疲惫。她不是不怕失去记忆,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更习惯把自己放到最后。
无面校长把粉笔递到沈砚手里。
“选择白露,所有人通行。”
“选择其他人,白露留下。”
“全部不选,所有人留下。”
操场上的门同时打开。
门里传出不同人的哭声、喊声和脚步声。那些声音正在逐渐变得清晰,像医院里的追兵已经穿过了第三层。
白露把手放在沈砚手背上。
“写。”
沈砚握住粉笔,手腕向下。
粉笔尖刚碰到试卷,他忽然把它折断。
白色粉末落在题目上,题目立刻被遮住一半。
【答案:不选择。】
无面校长的身体向后仰。
“错误。”
“那就判错。”
“错误会留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黑板上的数字变成了负一。
操场上所有桌椅同时翻倒,门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出来。白露被一段急诊室的画面撞得后退,苏芮被直播间的弹幕淹没,赵锋的暴雨记忆从地面爬过来,连小满都被无数写着名字的纸条缠住脚踝。
沈砚冲向白露。
一张白纸贴上他的脸,纸上写着“未注销”。他撕开纸,脸皮被带下一层火辣的疼,视线里却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黑线从白露身上的灰色数字通向无面校长的胸口。
那不是记忆。
是归档路径。
沈砚沿着黑线冲过去,短刀刺入黑线中间。
刀刃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却让整条路径偏移了一寸。白露身上的数字猛地暗下去,黑线缠上了沈砚的手臂。
【规则冲突。】
【非法替换记忆承载者。】
无面校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。
“你不能替她承担。”
“我没替她。”沈砚咬着牙,“我只是不让你决定。”
他把自己的名字按在试卷上。
【沈砚:错误。】
系统判定落下的一刻,学校所有灯光熄灭。
白露手臂上的数字没有消失,而是变成了一枚清晰的红色编号。
【归档候选:白露。】
无面校长消失前,黑板上留下最后一行字。
【考试结束。答案错误。代价延后。】
操场地面裂开。
裂缝下方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。
沈砚抓住白露的手,把她从裂缝边拉开。黑暗里,一只没有脸的手伸上来,手腕上刻着一串编号。
沈砚没有拔出那只手。他让白露把自己的手臂放到灯下,先数清灰色数字的位数,再和无脸手腕上的编号比对。编号少了最后两位,说明系统只想让他们知道“有人被标记”,不想让他们知道是谁完成标记。白露把袖子卷起,数字旁边浮出一小段时间:三十七秒前。沈砚看向裂缝,问她刚才是否靠近过那里。白露说没有,裂缝里的手却慢慢转向她。
沈砚没有拉白露离开。他用手电照向编号缺失的末端,发现那里粘着一小片医院病历。病历上的姓名被撕掉,只留下“归”字。裂缝里的手再次向前探了一寸。
沈砚把病历碎片递给白露,裂缝里的手没有抢夺,只在地面上写出一个向下的箭头。
沈砚把病历碎片贴到白露手臂旁边,红色编号立即暗了一瞬。裂缝里的手指沿着地面划出一道沟,沟底没有血,只有一串尚未完成的数字。
和白露手臂上的数字完全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