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座石台围住操场。
每座石台上都刻着一个词：规则、记忆、生命、迁移、记录、终止、选择。颜色与沈砚见过的七核完全对应，却没有任何一座石台能放入他胸口的记忆核心。
唐九蹲在石台边，手指沿着刻痕移动。
“这是内部协议，不是任务。”
“区别？”赵锋问。
“任务可以拒绝，协议会把拒绝也算进去。”
沈砚站到中央。
他没有把选择核心放回布包，而是将它托在掌心。核心的边缘割破皮肤，一滴血落在操场中央，七座石台立刻按照血迹的位置重新排列。
秦遥看见那道变化：“它把你当成中心。”
“我不想当。”
“协议不在乎你想不想。”
林小满带着孩子退到围墙边。孩子们透过碎玻璃看着七座石台，没人敢出声。每一座石台上都浮出一块半透明的影像：有人在规则门前等待，有人在记忆房间里哭，有人被白光拖向一扇没有把手的门。
石台同时亮起。
光线从脚下升到沈砚膝盖，像在测量一具身体能不能承受一条协议。沈砚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分成七份，其中一份没有头，另一份没有手，最后一份却一直朝着沈乔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展。
唐九蹲在石台边，试着用终端记录变化。终端刚亮，屏幕上的字便被改成了他的身份证号码。
“它在读现实身份。”他说。
“把终端关掉。”
“关不掉。”
赵锋抡起车轴砸向最近的石台，石台没有碎，车轴却被弹回，砸在他自己肩上。他闷哼一声，仍然把车轴横在沈砚面前。
“协议是东西，不是人。”
永昼的白光从天空压下来。
沈砚抬头，看见半张脸悬在云层后。那张脸没有眼睛，却准确地盯着他手里的选择核心。
“它要的是确认。”沈砚说。
秦遥握紧短刃：“那就不给。”
“不给也会被算成拒绝。”
“拒绝就是拒绝。”
“可它会替我们写理由。”
七座石台的光线同时收紧。
【检测到真人在线者。】
【检测到真人在线者。】
【当前数量：1。】
【零号协议保持。】
苏芮看向他：“保持什么？”
唐九把终端转过来。
协议页面只有三行。
【真人在线者：不得超过一名。】
【真人离线者：不得重新登录。】
【管理员接管：必须获得在线者的身份确认。】
秦遥皱起眉：“所以沈砚一直在线，系统就不能把现实完整接过去。”
“不是不能。”唐九说，“是无法完成最后的身份确认。”
“永昼不是在线者吗？”
“它是镜像。”
唐九点开第二个页面。
【镜像在线者：可复制。】
【镜像在线者：无自由选择权限。】
【镜像在线者：不可成为协议锁。】
林小满看向沈砚：“那你不能下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能被系统删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只能一直留着账号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这就是沈乔把它给我的原因？”
“她需要一个真人锁。”秦遥说，“也需要一个不知情的人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为什么是不知情？”
“知道协议以后，你会主动替所有人承担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？”
“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七座石台突然同时震动。
天空裂开一道极细的白线，永昼的声音从白线后传来。
“协议解释错误。”
沈砚抬头：“你也能看见这里？”
“我能看见所有在线数据。”
“你不是不能成为协议锁？”
“我不需要成为锁。”
白光从天空落下，凝成半张脸。
“只要沈砚确认我是真实账号，零号协议就会转移。”
秦遥把短刃插进地面：“他不会确认。”
永昼看向她。
“你们在服务器里活了八年，仍然相信拒绝可以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“至少拒绝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“拒绝会让其他人继续留在里面。”
白光里浮出九十七个旧玩家的影像。他们被困在不同的时间层，有的在荒漠里行走，有的缩在水底舱体，有的已经只剩一串账号编号。
陆禾捂住嘴。
秦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永昼继续说：“只要沈砚确认镜像为真实，协议锁会转移到我身上。你们所有人可以回到现实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沈砚账号注销。”
“我会死？”
“不会。你会被保存。”
“那还是会死。”
永昼的半脸微微倾斜。
“保存不是死亡。”
沈砚拔出刀，砍向白光。
刀刃穿过影像，落在石台上。石台裂开一道口子，七座石台的光同时变暗。
【协议受到外部攻击。】
【真人在线者拒绝转移。】
永昼没有躲。
“你会让他们继续受苦。”
“我没让他们进去。”
“你可以让他们出来。”
“用我的账号？”
“用你的确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出来？”
永昼沉默了一瞬。
沈砚盯着它：“因为你做不到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只能复制一个他们。”
白光中的旧玩家影像同时转头。
每张脸都对着沈砚，嘴巴却没有声音。
沈砚忽然明白了。
永昼展示的不是被困的真人，而是它保存下来的样本。那些影像可以哭、可以说话、可以回答问题，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做出下一步动作。
“你连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。”
“生命状态已确认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们还想不想活。”
沈砚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影像：“你要是还想回去，就往前走一步。”
九十七道影像同时抬脚，却没有一双脚真正落地。它们只重复了系统收集过的“回家”动作，连脚尖停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秦遥盯着那些影子：“连想走都能被复制。”
“能复制动作，不能复制下一步。”沈砚说。
永昼的光闪烁起来。
【该问题不在协议范围。】
沈砚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你缺的那一块。”
沈砚又问：“你有没有后悔过把他们保存下来？”
永昼调出一串计算结果，结果里没有后悔，只有“资源损耗”和“接管延迟”。它试着把这两个词拼成一句回答，声音却在最后一个字前断开。
秦遥低声说：“它不是没有答案，是没有经历过答案留下的东西。”
永昼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纹。
白光骤然压下，七座石台同时射出黑色锁链。锁链缠住沈砚的手脚，将他拖向中央的空槽。
秦遥冲过来砍断一条，第二条立刻缠住她。
赵锋抡起车轴砸碎石台边缘，石屑飞进他的眼睛。
“唐九，怎么办？”苏芮喊。
唐九把终端砸在地上。
“协议没有退出键！”
“那就造一个！”
“这不是我能造的！”
沈砚被拖到空槽前。
空槽里浮出一枚没有颜色的核心。
【选择核心：等待确认。】
他伸手碰到核心，所有锁链同时停住。
一段沈乔的声音从核心里传出。
“不要替他们决定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“我不确认永昼。”
【确认失败。】
“我也不确认自己是账号。”
【身份冲突。】
“那就继续冲突。”
他把选择核心从空槽里拔了出来。
七座石台同时熄灭。
天空中的永昼像被剪掉一块，声音断成两截。
“你会让九十七个人继续——”
白光消失前，沈砚把最后一句话送回去。
“他们不是你的倒计时。”
石台下方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边缘还刻着几行被磨掉的字。唐九蹲下，用车轴尖端拨开积灰，只辨出“返回”“确认”和“唯一在线者”几个词。
“有人走过这里。”他说。
赵锋摸着阶梯上的划痕：“也有人想回来。”
沈砚把核心贴在刻痕上。石阶里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像许多人走到最后一级后又同时转身。声音中夹着一句很轻的女声：“别让他一个人。”
秦遥回头看向熄灭的石台。
“沈乔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先走下一级，确认阶梯没有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上面，才向众人招手。
秦遥在他身后停了一下，用刀尖在石阶边缘刻出一个小小的箭头。
“万一阶梯改变方向？”
“看箭头。”
“万一箭头也会骗你？”
沈砚回头：“那就看谁还记得自己是从哪边下来的。”
赵锋把车轴扛到肩上，故意踩响每一级台阶。唐九则把公共频道保持开启，让七城的杂音跟着他们一起下沉。没有人再让沈砚走在最前面，秦遥和苏芮一左一右压住他的速度。
这一次，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条路。
“跟紧。谁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，先问身边的人。”
阶梯里的脚步声忽然少了一道。沈砚回头，发现自己身后的影子还停在上一级台阶，正抬头望着他们。
他没有拔刀，只对影子说：“你要跟，就跟到能被看见的地方。”
影子慢慢落回他的脚下。
阶梯深处传来脚步。
阶梯尽头没有出口，只有一间挂满旧照片的房间。
门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【周既明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