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乔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。
“沈砚，别把自己还给我。”
操场上的七枚光点同时熄灭。终端屏幕上的两个选项开始倒计时，三十秒后自动提交。
林小满把手伸向电源，却被沈砚拦住。
“拔掉它，系统会把所有孩子的名字清空。”
“那就别碰。”
“沈乔在里面。”
“她说别还。”
沈砚盯着屏幕上的选项。
【交还。】
【拒绝。】
他没有点击任何一个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因为无人选择而暂停，反而从三十秒跳成了二十七秒。林小满伸手去拔终端的电源，手指还没碰到插口，围墙外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七块黑色石台同时下沉。
孩子们站立的地面裂开细缝，细缝里冒出蓝色光线，光线顺着他们的脚踝向上缠。一个最小的孩子哭着去扯线，线没有勒紧，却把他的哭声一字不漏地复制到操场上空。
“别碰电源！”沈砚喊。
林小满停住：“不拔，它会把他们带走。”
“拔了会清空名字。”
“那你准备看着它们被带走？”
她把终端推到沈砚面前，手背上已经被光线割开两道口子。
“你有面板，你来选。”
沈砚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按钮。交还，意味着把自己交回沈乔的监护权限；拒绝，意味着把那层保护也拒绝掉。无论按哪一个，系统都会把犹豫包装成他的决定。
秦遥走过来，用短刃抵住终端屏幕。
“砸了它。”
“孩子的名字会清空。”
“那就让它先清空我。”
秦遥把手腕伸到光线下。灰色刻痕从她的皮肤里浮出来，像一条等着被擦掉的线。
沈砚抓住她。
“你不是筹码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“是能自己说话的人。”
秦遥看着他，慢慢收回手。
屏幕的数字跳到十。
沈砚抬起头，对操场上的孩子说：“都退到黑板后面，谁也不要替别人按按钮。”
孩子们没有完全听懂，却开始互相拉住手。七块石台的光线被他们的影子挡住，系统提示第一次出现了延迟。
他没有再看按钮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三。
系统没有再给孩子们发出提示，而是在操场中央投下一张沈砚的身份卡。卡片上只有姓名和一串账号，照片的位置是一片空白。
“请在线者确认真实姓名。”
声音从每一块石台里传出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秦遥捡起一块碎玻璃，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写完后把玻璃递给林小满。
“你来写。”
林小满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。她写了三个字，又在旁边写上两个孩子的名字。那两行字没有触发任何提示，反而让蓝色光线退开半步。
“它只能认账号。”唐九看出了变化。
“那就让它一直认不全。”苏芮说。
她把广播芯片对准操场，大声报出每个人愿意使用的名字。赵锋报了本名，秦遥报了一个旧代号，林小满只报了“小满”。每个名字落下，石台便短暂熄灭一盏。
轮到沈砚时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。
他看着身份卡上那片空白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卡片上的照片仍然没有出现。
“我不是你们要的在线者。”
【确认不完整。】
“我也不是沈乔的归还对象。”
【确认不完整。】
他把选择核心放回掌心，任由边缘的血流过蓝色纹路。
“我只确认一件事：我说的话，由我负责。”
操场上的光线猛地断开。孩子们脚下的蓝线全部缩回裂缝，七座石台发出一声像金属折断的响动。
林小满赶紧把两个孩子拖到黑板后。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行掉下来，最后只剩他们刚才写下的名字。秦遥抬脚踩住裂缝边缘，裂缝里伸出的光线擦过她的靴底，没有再往上缠。
林小满让孩子们依次说出自己刚才做过的动作。有人说自己拉过同伴，有人说自己写过名字，还有人只记得自己往后退了一步。系统把这些声音压成七条波形，试图挑出一条最像“服从”的回答。
秦遥用刀柄敲了三下黑板，孩子们便跟着敲。节奏不整齐，却没有一声相同。林小满看着波形逐渐断裂：“它要替我们把话写完。”
“那就让每一行都缺一个字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算通过了吗？”赵锋问。
唐九看着终端：“不算。它只是暂时找不到能替你们确认的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向身份卡上的空白照片。
空白里闪过沈乔的侧脸，只有一瞬，接着被系统打成了无法识别的灰块。
倒计时继续走。
29。
28。
27。
秦遥站到他身边：“她可能已经不是你姐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秦遥咬了咬嘴唇。
“核心里的意识会被不断切割。今天叫沈乔，明天可能只剩一条指令。你看见的声音，不一定还记得你。”
“她记得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定？”
沈砚看向黑板上的字。
“因为她让我别把自己还给她。”
倒计时跳到十秒。
终端忽然自行切换画面。
白色测试室再次出现。沈乔站在一排冻结的舱体前，手里握着红色计时器。她身后的墙上写着一行提示。
【零号管理员已锁定现实坐标。】
【目标：沈砚。】
沈砚怔住。
画面里的沈衡扑到操作台前。
“它怎么找到他的？”
沈乔回答：“监护协议。”
“我已经把自己删掉了。”
“你删掉的是数据库身份，协议还在。”
“那就断开。”
“断开以后，零号会沿着最后一名监护对象出去。”
沈衡转身看向沈乔。
“你不能把他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没打算把他留在这里。”
沈乔把手里的红色计时器拆开，取出一枚细小芯片。
“我要把监护对象转成外部接口。”
“那他会一辈子带着账号。”
“总比被零号直接找到好。”
“乔，外部接口一旦激活，他会成为唯一能让系统确认现实的人。”
“所以他不能上线。”
沈衡沉默了。
沈乔在屏幕上输入一串代码。
【被监护人：沈砚。】
【在线权限：锁定。】
【现实坐标：模糊化。】
她抬头看着沈衡。
“只要他不主动接入，零号就只能看见一个空账号。”
画面里的沈砚喉咙发紧。
“她是为了保护我？”
林小满说：“她是为了让你活在不知道真相的世界里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”
林小满没有回答。她把操场上还亮着的名字逐个读出来，让孩子们自己纠正她的读音。读错时，孩子会抬手指出；读对时，石台的光便退开一点。沈砚看着这一幕，明白沈乔留下的保护从来不是替他们选择，而是给他们留下一次纠正别人的机会。
倒计时归零。
终端没有提交任何选项。
两个按钮同时碎裂，屏幕上出现一条新的灰色文字。
【拒绝代替他人做决定。】
沈乔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我把自己留在核心，不是为了等你救我。”
沈砚抬头：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让零号永远缺一块。”
“你可以出来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林檀说你把选择拆成七个核心。”
“他告诉你这些了？”
“告诉了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你自己找。”
裂缝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。七枚光点重新亮起，分别落在出生点周围的七块空地上。
【监护人连接中断。】
【被监护人权限保留。】
沈砚按住胸口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账号给我？”
沈乔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把答案交给系统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小时候打游戏，输了从来不读攻略。”
沈砚的眼前浮出一小段记忆。
夏天的客厅，沈乔坐在他旁边，替他调试一把木剑。他输了十七次，仍然拒绝让姐姐代打。
“再来。”年少的沈砚说。
沈乔笑着把手柄还给他。
“那就自己找办法。”
记忆消失。
沈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。
白露的脸他已经想不起了，沈乔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。可那句“自己找办法”，他还记得。
他向裂缝走了一步。
“我会找到另一半。”
“不要来核心区。”
“你说过别开门，我还是开了。”
“沈砚。”
“这次我不听。”
裂缝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。
“你如果进入核心，零号会知道你是谁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天空。
“它早就知道了。”
裂缝突然闭合了一半。
最后一刻，沈乔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那就先记住，别让它替你命名。”
白光彻底消失。
操场上的七块空地同时裂开。
地底升起七座黑色石台，每座石台上都有一枚不同颜色的空槽。
唐九走近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协议入口。”
沈砚问：“什么协议？”
唐九指向石台：“有人用过这条协议。”他还活着，就在下面。
石台最中央浮出一行旧字。
【零号协议：真人在线者不得超过一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