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墙上的弩箭没有放下。
女孩站在碎玻璃牌子后，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她的左眼戴着一枚儿童护目镜，镜片上有一道旧裂痕。
“这里不接收玩家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着她：“我不是玩家。”
“你胸口有核心。”
“核心不等于玩家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女孩把弩箭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答不出来就离开。”
秦遥走到沈砚身旁：“他救了我们。”
“成年人也会救人。”
“你们这里没有成年人？”赵锋问。
“有。”女孩说，“都被我们赶走了。”
林小满没有马上收回弩箭。她看着沈砚赤手走进围墙，目光在他的虎口旧伤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用过这个账号多久？”
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里有没有听过它叫你的名字？”
沈砚想说有，话到嘴边又停住。系统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，只有沈乔在现实里叫过。
“没有。”
林小满点了点头，像确认了一件不愿确认的事。
“那就对了。系统只会叫账号名，真正的人会叫你的名字。”
林小满看了一眼沈砚放在地上的刀。
“你把武器放下，不代表你没有带着系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？”
沈砚看向围墙内那些孩子。有人在擦弩箭，有人在给空椅子换木板，还有一个小女孩趴在地上数门缝的影子。
“因为你们知道沈乔。”
“只因为这个？”
“也因为你们不相信我。”
林小满沉默片刻，像是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承认自己没有资格被信任。
她抬手，围墙上的弩箭收回一半。
“我叫林小满。这里没有领主，没有任务，也没有安全区。””你们可以在墙外休息一晚，天亮以后离开。”
陆禾看向墙内。
墙上站着十几个孩子，最大的不过十八岁，最小的只有七八岁。他们手里拿着改造过的弩、钢管和旧游戏手柄。没有人佩戴玩家设备。
“他们都是测试者？”沈砚问。
林小满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一块磨平的木牌递给身边最小的孩子，让孩子自己在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“这里的人有三种。”她说，“参加过测试的，出生在系统里但没有参加测试的，还有被系统复制出来、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。”
“你属于哪种？”
“我属于不需要回答的那种。”
苏芮在旁边笑了一声：“小姑娘，你这句话很像沈砚。”
林小满瞥了她一眼：“所以我才不喜欢他。”
围墙上的孩子们没有笑。他们把弩箭重新架好，箭头下方都缠着一小截红布。红布上写着一个名字，不是他们自己的名字，而是已经离开的孩子留下的名字。
“这里每天都要换岗。”林小满说，“白天看外面的裂缝，晚上看墙里的影子。系统喜欢在凌晨把死去的人送回来，问我们要不要开门。我们不开，因为开过一次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赵锋看着墙边的空椅子：“那些椅子就是给他们的？”
“给记得他们的人。”
“你们不统计人数，怎么知道要留几把？”
“椅子不是给人数留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是给名字留的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旗杆。褪色测试服下面挂着一串钥匙，每把钥匙都没有齿，只有一个编号。风一吹，钥匙互相碰撞，声音像很轻的敲门。
“沈乔什么时候来过？”他问。
林小满的手指收紧。
“她没来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她？”
“因为她把这里交给了第一个不肯交出名字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林小满抬起护目镜，露出左眼上的旧裂痕。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有留下名字，只留下了三条规则。”
她抬手指向墙内的黑板。
“第一，不替别人命名。第二，不把自己的选择交给系统。第三，不相信带着成人脸的人。”
她说完，围墙上的弩箭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有些人不是测试者，但他们都会被系统利用。”
林小满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有些是，有些不是。只要愿意遵守这里的规则，就能留下。”
“规则是什么？”
“第一，不替别人命名。第二，不把自己的选择交给系统。第三，不相信带着成人脸的人。”
苏芮看了看沈砚：“第三条挺针对你。”
林小满把视线移开。
“他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沈砚问。
“沈乔。”
记忆核心在胸口轻轻一震。
林小满转身下墙。她没有让门打开，孩子们从墙内放下绳梯，让陆禾先爬进去。
秦遥看向沈砚：“你别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们害怕系统。”
“我不是系统。”
“你自己还没证明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核心。
它没有显示等级，没有显示技能，甚至无法定位白露。可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某种权力。
林小满从墙上取下一根写着旧名字的红布，递到沈砚手里。
“进去以后，如果红布上的字变成编号，你就退出来。”
“如果我不退？”
“那我们会把绳梯收回去。”
沈砚捏住红布，确认上面的纤维和风里的灰尘一样真实。
“你们不怕我闯进去？”
“怕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所以先把能收回的东西说清楚。”
“我进去。”他说完，抬脚踏上绳梯。
林小满在墙内开口：“成年人停在墙外。”
沈砚把刀和核心一起放在地上。
“这样呢？”
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，示意放下绳梯。
沈砚爬进围墙。
孩子聚落里没有房屋。废弃教室被清理成睡觉的地方，操场上种着几排蔬菜，旗杆上挂着一件褪色的测试服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号，却没有人把编号当名字。
墙边摆着一排空椅子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赵锋问。
“给死人的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死了多少？”
“没有统计。”
“为什么不统计？”
“统计出来，他们就会变成系统里的数字。”
林小满带他们进了教室。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分工，最下面有一块用胶带封住的区域。
沈砚一眼看见封条上的字。
【监护账号转移记录。】
“这是什么？”
林小满立刻挡在黑板前。
“你不能看。”
“谁留下的？”
“沈乔。”
“她来过这里？”
“她没有来过。”
林小满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老终端，扔到桌上。
“这是她留下的。她让我们保管，直到一个没有职业、没有等级、名字会被系统擦掉的人出现。”
终端自动启动。
屏幕上只有一个验证框。
【请输入账号使用者。】
沈砚输入自己的名字。
【错误。】
他又输入“未注销”。
【错误。】
林小满说：“你不是这个账号的使用者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你姐。”
沈砚按住桌面。
终端屏幕突然展开一张旧关系图。
【账号：未注销】
【创建者：沈衡】
【监护人：沈乔】
【被监护人：沈砚】
【使用权限：临时借用】
最下方还有一个灰色字段。
【账号所有者：空。】
沈砚盯着那个“空”字。
“我用了八年。”
“借用，不是拥有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我登录过它，完成过任务，也死过。”
“系统只记录你是被监护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停服时只有我在线？”
林小满没有回答。
秦遥走到终端旁边，看到关系图后，脸色也变了。
“沈乔把自己的账号拆了。”
“拆成七个核心。”顾骁说，“而沈砚只是她留下的外部接口。”
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突然亮起。
画面里，沈乔把一个空白账号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先用。”她说。
年少的沈砚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有自己的办法。”
“这个账号叫什么？”
沈乔在输入框里打下三个字。
未注销。
“只要它没有主人，系统就不知道该把谁删掉。”
画面结束。
沈砚后退一步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继承了姐姐的账号。
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只是被她放在账号里保护的一件东西。
沈砚没有立刻碰那张关系图。他先把“临时借用”四个字抄在掌心，合拢手指，再抬头看向孩子们，像要确认自己仍能独立站在这面墙里。
林小满撕开黑板上的封条。
里面贴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沈乔的字：
“如果他问账号是不是他的，告诉他——不是。账号是门，门后的人才是他。”
纸张背面还画着七个空圆。
沈砚伸手去摸，终端忽然弹出红色警报。
【监护人身份被重新确认。】
【沈乔请求远程接管。】
【是否交还被监护对象？】
两个选项出现。
【交还。】
【拒绝。】
林小满脸色大变。
“别点。”
沈砚看向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不管点哪一个，系统都会把你当成账号。”
窗外，操场上的孩子们同时抬头。
七个方向亮起七枚蓝色光点。
沈砚没有点击。他先把掌心的字擦掉，再把终端交给林小满。
“替我看住它。别让它替我回答，先等我回来。”
远处的裂缝里，沈乔的声音穿过雨幕。
“沈砚，别把自己还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