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没有周既明。
只有墙上的照片。
第一张是天穹互娱成立时的合影。年轻的沈衡站在最边上,林檀戴着黑色视觉接口,周既明站在中间,怀里抱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。
女孩没有看镜头。
她正盯着照片外的一只纸风车。
“周念。”苏芮念出照片下的名字。
唐九走到墙前,看到照片背后的日期。
“测试开始前六个月。”
“她也参加过测试?”赵锋问。
“不是她参加。”唐九说,“周既明把她带进了测试中心。”
沈砚看向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她有先天性心脏病。”
唐九声音很低。
“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八岁。周既明想让永昼保存她的意识。”
墙上的照片一张张亮起。
周念在测试中心的走廊里画画,在服务器机房里睡觉,在透明舱外看着一百名测试者进入游戏。她没有接入头盔,却比所有玩家都熟悉《天穹》的地图。
最后一张照片里,她坐在周既明肩膀上,手指着屏幕中的新手村。
照片下写着:
“如果我不能去,爸爸替我进去。”
照片旁边还钉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缴费单,日期是测试开始前两天。缴费单没有病房号,只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字:心脏移植等待名单,顺序不确定。
沈砚伸手去取,纸张却自己翻到背面。背面画着一座简陋的新手村,村口站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,脚边放着一只纸风车。
“她知道自己活不久。”白露说。
“周既明也知道。”唐九接道。
“所以他才把她带进来?”
“不是带进来,是把她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。”
唐九指向照片墙下方的一道暗线。暗线连着机房、透明舱和周既明的办公室,最后汇聚到一个被黑笔涂掉的名字。
“周念没有进入测试服,却一直被系统当成测试对象。她每天问开发人员,什么时候能进天穹。周既明每次都说快了。”
“他想给她一副身体,还是想给她一段不会结束的时间?”沈砚问。
唐九没有回答。
墙上的第二排照片忽然亮起。周念趴在玻璃上,看着测试者戴上头盔;她把一张纸塞进沈衡手里;她在服务器门口对林檀说,不能让一个答案替所有人做决定。
沈砚注意到,照片里的周念每一次出现,都比上一张更透明。
“这些不是照片。”他说。
“是存档。”苏芮说。
“照片不会自己换位置。”
“存档也不该自己选择。”
照片墙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,只剩周念那张照片还亮着。照片里的女孩抬起手,指向墙角一台老式录音机。
唐九拔出短线,接入录音机的接口。里面先传出纸风车转动的声音,接着是一个小女孩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爸爸说数到一百,他就会回来。”
数到十七时,声音停了。
周既明在录音里问:“为什么不继续?”
女孩回答:“因为你每次都在十七之前回来。”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录音里传出椅子被拖动的声音。女孩没有哭,只把纸风车放到桌上。
“如果我去了永昼,你还会记得我吗?”
周既明说:“我会把你的每一天都保存下来。”
“保存下来,就不会变了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长大以后呢?”
录音突然被切断。
录音机的转轮仍在转,纸风车的声音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摩擦。唐九拆开外壳,在磁带背面找到几道被人反复覆盖的痕迹,最底下那层只剩半句“不要替我……”
沈砚把那半句抄在手心。周既明承诺保存每一天,周念却一直追问能不能改变;一边想把时间固定,一边想确认自己还能往前走。
苏芮看着沈砚:“她在问能不能改变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伸手摸向照片边缘,指腹碰到一小块凸起的胶片。胶片下压着一枚儿童用的塑料剑徽章,背面刻着一个日期。
那不是周念生日,而是测试事故发生的那一天。
墙内传来一声轻响。
照片背后的门锁转动起来。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那张缴费单下方,原本被黑笔涂掉的名字正在一点点渗出来。
周既明的声音先从门缝里传出:“别让她看见最后一张。”
门锁咔哒一声,彻底弹开。
门后没有走廊,只有一间狭窄的放映室。墙面贴满孩子画的纸风车,地上散着几卷烧焦的胶片。唐九刚踏进去,脚边的胶片便自动转动起来,投影光从他鞋面爬到天花板。
光里浮出几只小小的手印,大小不一,有的按在墙上,有的按在投影机外壳。沈砚伸手贴上最近的一枚,掌心传来一阵短促的温度,像有人刚刚离开。
苏芮压低声音:“这里不是给玩家看的。”
“是给家属看的。”唐九说。
角落里忽然亮起一盏红灯。红灯下方贴着一张值班表,周念的名字被写在最后一栏,后面标注着“监护人签字”。签字处只有一个潦草的周字,后半截被水泡开。
一台老式投影机从天花板降下来,镜头对准他们。周既明的声音响起。
“你们终于找到了。”
沈砚拔刀:“出来。”
“我不在房间。”
“那你在哪?”
“在每一个希望女儿活下去的父亲身上。”
投影亮起。
周既明坐在一间白色办公室里,右手戴着旧戒指。脸比沈砚在临江城见到的年轻,头发也没有花白。
“这是测试事故前的录像。”唐九说。
周既明看向镜头,像能看见他们。
“如果你们看到这段录像,说明永昼已经接入现实。沈衡大概死了,林檀大概还在补偿自己的错误,沈乔大概把自己拆了。”
沈砚盯着屏幕:“你知道她会这么做?”
“她是最像沈衡的人。”
“你把测试者接进核心。”
“我让他们拥有被保存的机会。”
“你把周念也接进去了。”
周既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“她不是测试者。”
“那她是什么?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所以她可以例外?”
周既明看着镜头。
“我只是想把她留下。”
“你留下的是一个影子。”
“影子也比空白好。”
投影室的灯同时亮了一次。墙上的纸风车被风吹动,所有叶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转,只有周念照片里的那一只逆着风。沈砚伸手按住它,照片里的女孩立刻抬头,像在等一个没有写进存档的问题。
“她不想只被留下。”沈砚说。
“她还小,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周既明回答。
“所以你替她决定?”
“我只是比她更早知道失去是什么。”
沈砚一刀劈向投影,光幕晃了一下,没有消失。
“你把所有人都变成影子。”
“你会理解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等你忘记白露的脸,你就会理解。”
沈砚的刀停在半空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周既明的投影伸手,指向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。
“你已经开始丢东西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记忆核心是我的项目。”
唐九突然冲向投影机。
“别听他。”
投影机里喷出一圈白光,把唐九撞到墙上。沈砚一脚踢开白光,秦遥则把自己的短刃插入投影机底座。
周既明的声音变得失真。
“你们不能靠摧毁设备解决系统。”
“但能解决你。”秦遥说。
“我没有藏在设备里。”
屏幕里的周既明摘下戒指。
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字:念。
“我藏在她还存在的地方。”
投影切换。
白色房间里,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坐在窗边。她的身影透明,脚下没有影子。
她抬头看向镜头。
“爸爸?”
周既明的表情软下来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他们说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他们说错了。”
女孩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心跳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女孩转过脸,正好对上沈砚的视线。
“你是谁?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她看了看沈砚胸口的核心,眼睛里浮出一丝疑惑。
“你身上有沈乔的声音。”
周既明的投影立即切断画面。
“别和她说话。”
“你怕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?”沈砚问。
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需要知道我会怎么选择。”
周既明抬起眼。
“选择是最昂贵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让你付不起。”
沈砚抬手把选择核心压在投影机上。
蓝光穿透画面,投影一阵扭曲。
周既明的身影被拉成两半。另一半仍在白色房间里,周念的模拟人格站在他身后。
她小声问:“爸爸,他会带我走吗?”
周既明看向沈砚。
“只要你愿意交出记忆核心。”
沈砚胸口一冷。
白色房间的门缓缓打开。
门外站着一支穿着纯白制服的队伍。
他们没有武器,手里都捧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盒子。
周念抬头看向那支队伍,手指轻轻发抖。
周既明说:“欢迎来到归档会的第一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