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抓住了裂缝边缘。
沈砚冲过去,伸手握住腕骨。
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裂缝另一侧的人用力往外爬,肩膀、脖颈和半张脸先露出来。白光覆盖了她的头发,归档编号从肩胛一路爬到耳后。
“白露!”
沈砚把她拽出裂缝。
白露落地后跪在地上,双手撑住地面,连续咳了几声。她身上的白光没有消失,像一层贴在皮肤里的薄膜。
沈砚蹲下去扶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白露抬头看他。
眼神陌生。
“请后退。”
沈砚的手停住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人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是谁?”
白露看了看他胸口的记忆核心。
“沈砚,唯一在线账号的持有者。”
她说得很准确,像在念病历。
苏芮跑过来,蹲在白露旁边。
“白医生,是我。”
白露转向她。
“苏芮,二十五岁,猎手残响,右耳有耳机压痕。”
苏芮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记得我?”
“系统记录里有。”
“不是系统记录。”
“我没有其他记录。”
赵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
“先别说话,身体有没有哪里疼?”
白露按住胸口。
“左侧肋骨有旧伤,右手腕肌腱劳损,轻度脱水,体温低。”
她说得像在描述别人。
沈砚看着她耳后的编号。
【守望者残响:部分保存。】
【记忆缺失:与目标沈砚初次相遇至今。】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你记得医院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临江城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我们一起救过人吗?”
白露摇头。
“我记得救援流程,不记得你。”
苏芮转过身,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唐九从地上爬起来:“核心区把她的个人记忆删了,但保留了职业残响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沈砚问。
“不能保证。”
白露立即说:“不要恢复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被删除的东西不一定应该回来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们经历过什么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系统记录完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记得?”
“因为那不是我的记忆。”
沈砚沉默。
白露撑着地站起来,脚步有些不稳。她看见韩策躺在旁边,立刻蹲下检查他的瞳孔。
“归档芯片被强行取出,记忆完整度不足四成,需要补液和安静环境。”
“你先看看自己。”苏芮说。
“我还能工作。”
“你忘了自己和沈砚怎么认识。”
白露抬眼:“这不影响工作。”
这句话沈砚听过。
以前她在医院里也是这样说的。
有人受伤,她就先处理伤口;有人哭,她就让对方别挡路。她不需要记得一个人,才能救那个人。
白露让赵锋把韩策的肩膀固定住,又让苏芮数他的呼吸次数。她自己撕开韩策耳后的伤口,确认没有残留芯片碎片,随后把每一步处理写在一张纸上,交给韩策本人保存。
“如果我醒来后不认这份记录呢?”韩策问。
“那就由你重新判断。”白露说,“医生只能记录做过什么,不能替病人决定记住什么。”
沈砚站到她面前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留在医院吗?”
白露看着他,答得很快。
“因为那里有人。”
“你还记得为什么进入核心区吗?”
“为了救被困的浮城居民。”
“你记得出来以后要做什么吗?”
“找回出口。”
白露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旧电子表上。
“那是我的?”
“你一直戴着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种表。”
“你说它走得慢。”
白露皱眉。
她接过电子表,指尖碰到表盘,动作忽然停住。她的手指在表带上摸索了一下,熟练地把表扣扣紧。
“这个扣法……”
“你以前教过我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看向他。
“我教过你?”
“你说急救时不能让表带勾住手套。”
白露低头看表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很难过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抬手,掌心贴在他的额头。
“体温正常,瞳孔有短暂收缩,呼吸偏快。”
“我没受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摸什么?”
“确认你还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后,白露自己也愣了。
她收回手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这是职业习惯。”
“可以。”
白露从腰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病历,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在备注处写下三条界限:不替别人回忆,不接受未经本人确认的修复,不把疼痛改成稳定。
她把病历折好递给苏芮:“如果我以后忘了这些,先问我愿不愿意重写。”
苏芮接过纸:“你现在就愿意吗?”
“现在愿意。”
裂缝上方忽然落下一片白色光屑。
白露的归档编号继续向脸侧移动。
沈砚伸手想碰,被她挡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编号在扩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能用核心压住它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白露看向他的记忆核心。
“你每次用它,都会少一段记忆。”
沈砚怔住。
“你不记得我,还记得这个?”
“系统记录里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,不要让你再丢东西。”
沈砚胸口的核心猛地亮起。
白露的声音被蓝光拉长,混进另一道声音。
沈乔在远处说:
“她会回来,但不是原来的她。”
白露抬头:“谁在说话?”
她起身朝裂缝走了两步。裂缝只剩一条手指宽的缝,缝里没有白光,只有一段倒放的声音。沈砚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响起,白露却突然伸手按住耳后。
“别让它继续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苏芮问。
“一个人在教我怎么忘记。”
白露的手指扣住归档编号,指甲下面渗出血。她想把编号撕下来,编号却像长在骨头里,随着她用力而向脸侧移动。
沈砚拿出记忆核心。
核心里浮出白露在医院走廊奔跑的画面。她抱着一个孩子,鞋底沾满血,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画面一闪,她又站在浮城边缘,把自己的手接进白色锚点。
白露看着画面,眉头紧皱。
“这是我做过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里面吗?”
“在。”
她伸手去碰核心,蓝光立刻缩回沈砚胸口。白露的指尖停在半空,像碰到了一个不愿意被她触碰的人。
“它在保护什么?”
“可能是你。”
“也可能是它想让我记住的东西。”
白露转身看向七城代表。那些人仍举着枪,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开火。
“你们要核心做什么?”
海城代表说:“救人。”
“谁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白露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时却停下。她看着沈砚,像在确认一个刚刚认识的病人。
“你受过伤?”
“很多。”
“身上没有新伤。”
“有些伤口不在皮肤上。”
白露皱眉:“这句话听起来像病历里会出现的套话。”
苏芮差点笑出来,又马上收住。
白露走近,抬手在沈砚胸口上方比了一下,没有碰到核心。
“这里的心跳不对。”
“核心不是心脏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把它当成了心脏。”
沈砚没有否认。
白露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旧金属片。金属片上刻着半个坐标,边缘有被烧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我从核心区带出来的。”
“你记得怎么拿到的?”
“只记得有人把它塞给我。”
“谁?”
白露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我不认识。”
她把金属片递给唐九。唐九刚接住,金属片便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,七城频道同时跳出同一个位置。
【旧守望点,坐标确认。】
白露的手腕开始发冷。
裂缝突然闭合。
白露向前追了一步,手掌撞在已经恢复完整的空气上。空气没有阻力,她的手却被弹回,腕上的归档编号随之亮起。
【旧守望点已确认。】
【守望者权限转移中。】
“什么是守望者?”唐九问。
白露低头看自己的电子表。表盘上的十七点四十四分被一圈细小的黑线围住,像有人把那一分钟锁在里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记得?”
“我连刚才为什么要追都不知道。”
她把手腕藏到袖子里,转身走向营地。走了几步,白露又停下。
“沈砚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如果我以后想起你,而你已经不记得我了,别为了证明我们认识,就把我的记忆还给我。”
沈砚喉咙发紧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也可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白露看着自己的手腕,记下十七点四十四分。她没有追问失去的记忆,只把金属片攥得更紧了。
她腕上的电子表停在十七点四十四分。
白露抬手按住表盘,指腹被里面的秒针划出一道细口。她没有皱眉,只把血擦在袖口上。
“这块表是你的?”沈砚问。
“现在是。”
她转身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它再走到十七点四十五分,提醒我停下。”
白露把表带重新扣紧,确认扣环没有松动,才把手臂放下。她的动作很稳,指尖却在袖口里轻轻发抖。
表盘背面浮出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字。
【守望者已回归。】
【记忆缺失对象:沈砚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