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归来后的第一个决定，是把记忆核心放在桌上。
“我不建议由沈砚单独携带。”她说。
临时营地里很安静。
桌子由收费站的门板拼成，核心放在中央，蓝光照亮每个人的脸。白露坐在沈砚对面，耳后的归档编号已经停在下颌边缘。
沈砚没有看她。
“我同意。”
苏芮抬起头：“你同意？”
“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影响。”
“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以前我以为只要能看见面板，就能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选择。”
唐九把受伤的肩膀固定住。
“面板最擅长把命令伪装成选择。”
赵锋把车轴靠在墙边：“那核心交给谁？”
“谁都不交。”沈砚说，“拆开保管。”
秦遥坐在角落里，短刃横在膝上。
“七枚核心不能随便拆。它们分开以后会互相抢权限。”
“我们已经有两枚。”
“规则核在临江城，记忆核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先把它们放在不同的人身上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：“你愿意放弃记忆核心的控制权？”
沈砚伸手碰了碰核心。
核心没有回应，像一块不属于他的石头。
“它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白露的视线停在他脸上。
她没有记得他，却像在判断一名病人的真实状态。
“你说这句话时，心率变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愿意放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
“那为什么同意？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因为不愿意也要做。”
白露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
苏芮把一枚拆掉外壳的广播芯片放在桌边。
“我保管记录相关的东西。”
唐九说：“你不能保管核心。”
“我说的是记录，不是核心。”
赵锋指向规则核：“规则交给谁？”
“交给公共锚点。”沈砚说，“不能再绑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公共锚点会被打掉。”
“个人也会死。”
秦遥抬头：“选择核不该交给任何机构。”
“那交给谁？”
她看向周围的孩子。
“交给做决定的人。”
林小满带着陆禾走进来。
“孩子们可以保管。”
赵锋皱眉：“太危险。”
“成年人保管就安全吗？”林小满问。
没人回答。
白露拿起一根绷带，替唐九重新缠住肩膀。她的动作熟练，力度稳定，和失忆前没有区别。
“核心分散以后，谁负责召集？”她问。
“我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刚才说不由你单独控制。”
“召集和控制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保证？”
沈砚把自己的刀放到桌上。
“每次使用核心，至少两个人确认。”
唐九摇头：“系统可以伪造两个人的确认。”
“那就让确认过程公开。”苏芮说。
她把广播芯片接入桌面终端。
“所有城市都能听见。”
赵锋看着沈砚：“如果两个人意见不一样？”
“保留分歧。”
“任务会失败。”
“失败也比一个人替所有人成功好。”
白露抬眼看他。
她明显没有记起任何共同经历，却在这句话后停了很久。
“如果公开确认也会被伪造呢？”
“就让伪造的人留下痕迹。”
唐九把终端摆到桌上：“所有确认都要经过三个设备、两种频道和一个现实见证人。系统能仿造声音，却不能同时仿造三台没有联网的机器。”
“机器也会坏。”赵锋说。
“所以要把坏掉的记录也留下。”
苏芮看着他们：“你们想建立的是一套很麻烦的流程。”
“麻烦才能让人有时间反悔。”沈砚说。
他们当场做了一次演练。唐九先报出“同意开启规则核”，苏芮却把广播切断，只留下离线设备上的反对记录。系统立刻把两种声音合并成“确认”，白露按住桌边，要求重新来一遍。
第二次由赵锋提出反对，秦遥负责记录，林小满让陆禾检查封口。七个人的说法依旧不一致，终端却没有再生成统一结论。
“这才算公开。”白露说，“不是所有人说一样的话，而是每个人都能听见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唐九把刚才两次演练的记录并排放在桌上。第一次的统一结论没有来源，第二次的分歧却能找到每个设备的时间戳。他用红笔圈出故障处，提醒所有人：以后只要有一台机器先出现结果，就必须暂停整个流程。
苏芮把这条补进公共频道，赵锋则在门板背面刻下“先停再问”五个字。
白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似乎不喜欢这个答案，却没有反对。
“每次使用核心，都要有人提出反对意见。”
“那会拖慢。”赵锋说。
“拖慢不等于错误。”白露看向沈砚，“你能接受别人阻止你吗？”
沈砚沉默了两秒。
“能。”
“哪怕那个人不记得你？”
“更应该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伸手拿起一根绷带，将核心容器外沿缠了三圈，在最后一圈打了一个普通的结。
“这个结不是权限。”她说，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？”苏芮问。
“拆开之前，先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“这套规则很慢。”她说。
“你以前也说过。”
“我以前说过什么？”
“慢一点，才能看清伤口。”
白露没有否认。
他们把两枚核心分别放入临时容器。规则核接入公共广播塔，记忆核留在桌面，由苏芮和白露共同看守。选择核被秦遥用布包起来，暂时交给林小满保管。
刚完成转移，七城频道同时传来新的消息。
【临时议会成立。】
【沈砚不得单独调用任何区域权限。】
【核心持有名单即刻上报。】
唐九看着频道，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的速度倒是很快。”
“至少不再直接开枪。”赵锋说。
“你确定？”
频道下方跳出一行小字。
【未上报核心位置，将视为归档会协同者。】
苏芮把广播芯片拔下来。
“他们在逼我们选边。”
沈砚看向临时营地外。
七城的灯光分成七种颜色，互相之间没有一条连通线。原本的联军已经解散，新的边界在夜色里亮起。
白露把电子表扣紧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不属于七城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出生点。”秦遥说，“那里没有现行地图，七城找不到。”
唐九立刻摇头：“出生点正在崩。”
“那就找它为什么崩。”沈砚拿起核心容器。
容器内，蓝光忽然投射出一张模糊地图。
地图上没有七座城市，只有七个不断闪烁的圆点。
唐九把地图放大，圆点周围浮出一圈圈细小的文字。那不是城市名称，而是每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选择：救谁、放弃谁、是否开门、是否把名字交给系统。
“这些节点不是地点。”他说。
“是人做过决定的地方。”苏芮接道。
赵锋指着其中一个灰点：“这里写着‘没有按下确认’。也算节点？”
“系统把沉默也记录了。”
白露俯身看向地图。她耳后的编号对准圆点时，地图里出现一块缺口，像有人从七个答案中挖走了一个。
“这个节点没有选择内容。”
“空白？”秦遥问。
“不是空白。”白露说，“是选择被拿走了。”
沈砚伸手触碰缺口。指尖刚落下，七城公共频道便同时响起不同的倒计时。临江城还剩三小时，海城只剩四十七分钟，北境频道则显示已经结束。
“它们的时间不一样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因为节点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。”唐九咬住牙，“有人在提前替我们做决定。”
沈砚把手收回。
“先找到那个空缺。”
白露抬头：“如果空缺就是我丢掉的记忆呢？”
“那也得由你决定要不要拿回来。”
其中一个圆点正在靠近他们脚下。
营地的地面随之传来震动。不是地震，震动从每个人的鞋底开始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逐一确认他们的重量。
林小满抓住陆禾的手：“圆点在找谁？”
唐九把终端贴到地面，屏幕上跳出一张不断变化的坐标图。七个圆点里，只有一个向上移动，另外六个仍停在各自的城市。
“它在找在线者。”
沈砚退后一步，圆点立刻停下。
白露也退了一步，圆点却继续上升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不是我。”白露说。
她腕上的归档编号自动亮起，坐标图旁边出现一行小字：守望者，非真人在线。
沈砚把核心容器交给秦遥。
“按规则来。”
秦遥接住容器，先让苏芮、唐九和赵锋分别确认封口。三道不同颜色的标记同时出现，地下的震动才慢慢停下。
沈砚没有立刻收回手。他让每个人再说一遍自己确认的内容，确认不是“同意沈砚”，而是“同意暂时分散保管”。林小满说完后，陆禾又补了一句：“如果不安全，就重新讨论。”
七个圆点同时停住。
地图没有反对。
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同时亮起。
【核心持有关系变更。】
【分散保管方案：暂时成立。】
【下一节点：选择。】
白露抬头：“选择节点在哪？”
地图上，七个圆点突然连成一条线。
线的尽头指向一座没有名字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