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的影子被永昼从灯塔里拽出。
她的身体仍站在安装槽中，影子却被拉成长线，沿着永昼的手臂向它胸口移动。影子经过一盏灯，灯里的姓名便会少一个笔画；经过一块墓碑，墓碑上的在线时长就会跳回零。
浮城居民的记忆随影子一起晃动，木屋、灯笼、墓碑和街道的边缘同时变得透明。林栖抓住一根黑色枝条，枝条立刻把她的手掌钉在地上。
【守望灯：锚点失守。】
【公共记忆连接断裂。】
浮城里的声音同时被切成两半。有人只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有人只听见最后一个字。街道上的门牌开始倒退，居民必须用手按住门，才能让房屋继续留在原地。
林栖抬起墓碑碎片砸向永昼。
碎片穿过白色身体，落在地上。她的名字立刻从浮城记录里消失了一半。剩下的两个字悬在半空，系统把它们拆成了“林”和“栖”，分别标成两个无主物品。
林栖伸手去抓，永昼的白光却先一步压住了她的手背。
白露喊：“别过来！”
“你会被它带走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手按住灯塔光柱，光柱因此短暂稳定。
“把居民带到记忆通道。”
白露看见每一名居民脚下都有一道细线，线的另一端连着自己的灯塔。只要她松手，居民就会跟着城市一起回到创建那天。
林栖咬牙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已经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才必须留下。”
沈砚从记忆城冲出来，手里握着黑色核心。核心表面还留着相框的裂痕，里面那张失去眉眼的脸只剩轮廓。相框碎片在他身后消失，苏芮紧跟着落地，她肩背上的照片碎片仍在发光。
“白露！”
白露抬头看向他。
她的脸还在，左眼却被白光覆盖。
“核心拿到了？”
沈砚把黑色核心举起来。核心表面浮着白露刚才接住的居民姓名，其中一个名字正在变暗，他用拇指按住那道光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是锚点。”
沈砚冲到她面前，代管短刀刺向永昼的手臂。刀刃砍下白光，却被一层新的镜面挡住。镜面里出现沈砚失去的那张脸。
沈乔。
沈砚的刀停了。
永昼利用这一瞬间，把白露的影子又拉出一截。
“你看。”它说，“你最重要的记忆在我手里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脸。
他知道那是沈乔，却记不起她真正的样子。镜面里的脸可以是任何人，系统只是在利用他的空缺。
“那不是她。”
“你连她的脸都不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她叫沈乔。”
沈砚把黑色记忆核心按进刀柄。
刀身先变黑，再浮出一行行被删掉的姓名。每个姓名都在请求一个原主人，沈砚只能用自己的手腕压住它们，不让记忆核心把这些人带回永昼。
核心发出刺耳的声音，镜面上的沈乔脸立刻碎裂。刀刃穿过永昼手臂，黑色记忆沿着伤口灌入它体内。
永昼后退。
【记忆核心拒绝镜像归属。】
白露的影子暂时回到脚下。
“现在走！”她喊。
沈砚拉住她的手。
白光从两人之间擦过。白露的手指正在变成灯丝，握住沈砚的力度越来越轻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
“你带不走一座城。”
“我只带你。”
“那城里的人怎么办？”
沈砚回头。
浮城居民站在街道上，没人逃。有人把门牌拆下来，有人把墓碑碎片抱在怀里，还有人把今天刚写下的名字按在额头。林栖带着他们把姓名牌插进地面，黑色枝条沿着城市边缘生长。每个人都知道锚点一旦失守，回滚会提前发生，却没有人指责白露。
一个孩子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纸递给沈砚。
纸边已经被白光烧焦，孩子用手掌压住焦痕，不让名字继续散开。
“哥哥，把这个带出去。”
“你自己拿着。”
“我怕我会忘。”
沈砚接过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：韩渡。
纸背面还留着孩子写到一半的句子：妈妈叫我全名的时候，声音很轻。沈砚把纸折好，放进胸前的口袋，像把一条还没有完成的记忆带回现实。
永昼重新抓住白露的影子。
这一次，影子没有回去。
【守望灯：回收进度12%。】
回收每推进一格，浮城就少一条街。林栖带着居民把街牌拆下来，插到记忆通道旁，想给那些被拖走的房屋留下方向。
白露的身体被光柱固定，脚下的安装槽向下沉入地面。浮城核心区出现一条白色裂口，裂口里是不断后退的街道。
唐九从另一条通道冲出来。
“沈砚，记忆核心只能带一个人出去！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是迁移协议的前置权限。你带白露，浮城会立刻回滚；你带核心，浮城还能撑一段时间。”
“撑多久？”
唐九看了一眼不断后退的街道。主控台给出三种结果：二十分钟、两小时、无法计算。每一种结果后面都标着同一个条件，锚点必须继续被某个人记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芮拉住沈砚：“我们先退，找到迁移核心再回来。”
白露看着他。
“听他们的。”
白露的声音被拉长，尾音里已经混进永昼的白噪声。沈砚抓紧她的手，指腹碰到的不是皮肤，而是一层正在熄灭的灯丝。
“闭嘴。”
“这次不是你替我决定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推开沈砚。
推力很小，却把沈砚推向记忆通道。
沈砚不肯退，脚下却被蓝色迁移线缠住。七个沈乔的声音从核心深处传来。
“记忆核心必须离开。”
“白露是浮城锚点。”
“没有锚点，城市会回滚。”
“没有核心，下一层打不开。”
“选择。”
七个声音没有告诉他哪一边更重要。规则核心只把两条线摆在眼前，一条是返回，一条是留下，线上分别标着同伴和城市。
最后两个字落下，沈砚胸口的选择线路亮起。
线路把两种结果同时送进他眼前。切断迁移线，他会留在浮城，却无法带走核心；让迁移线带走他，白露和所有居民会继续留在永昼手里。
他可以切断迁移线。
也可以让它带自己离开。
白露的身影已经有一半沉进灯塔。
“沈砚。”她喊。
他看着她。
“我叫白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
白露说完，灯塔里最后一块人的皮肤也被白光覆盖。她没有再看永昼，只盯着沈砚手里的黑色核心。
迁移线猛地收紧。
沈砚被拖进记忆通道，苏芮和唐九同时抓住他的肩膀。黑色核心在他手里发出沉重的跳动，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。
他最后看到的，是白露站在灯塔里，抬手朝他挥了一下。
不是告别。
更像是在催他继续走。
通道关闭前，永昼的手臂穿过白光，握住了她的影子。白露没有挣扎，只把最后一盏灯推向浮城外。那盏灯落在记忆通道入口，照出沈砚离开的方向。
【守望灯回收进度：49%。】
浮城上空，所有姓名牌同时熄灭。
而沈砚面前的系统只剩下一行提示。
【记忆核心：已获得。】
【重要记忆：正在清除。】
系统没有说明清除的是谁的记忆。白露最后一次叫出自己的名字，声音被切成了三个版本，分别落在沈砚、浮城和永昼的记录里。沈砚握紧核心，掌心的黑色裂痕正在向手腕延伸。裂痕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灯响，像白露仍在远处确认自己还没有被替换。沈砚把那声灯响记在心里，随后被黑色核心的震动打断。震动一下一下传来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敲门。门的另一边，白露正在用同样的节奏回应。回应很轻，却没有被系统标成背景。震动指向一条刚刚打开的迁移线，而线的另一端仍留着白露的名字。
沈砚没有立刻追那条迁移线。他把记忆核心贴在地面，核心里的黑水向四周散开，浮出一张被切成三份的路线图。
第一条路通向现实，第二条路通向服务器，第三条路没有终点，只标着“选择”。
“选第三条。”唐九的声音从核心里传出来，“前两条都会把她送进某个容器。”
“你能保证第三条安全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走？”
唐九沉默了一下：“因为安全不是她现在缺的东西。”
沈砚看向黑色水面。水面里浮出白露的半张脸，她没有求救，只把手指敲了两下。
他沿着第三条路线迈步。
黑水没过他的脚背，水下传来白露敲击光壁的节奏。每走一步，节奏就远一分，却始终没有停。
而线的另一端仍留着白露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