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从记忆通道里摔出来。
他先听见雷声，然后才看见天空。
现实层的云被撕成七道长口，海水从天空倒灌，城市街道漂浮在半空。雨水落到地面前会先变成坐标，坐标撞上建筑，便把整面墙换成另一座城市的墙。
临江城、海城和蓝鲸城的坐标重叠在一起，建筑像一组被打乱的积木，正在互相撞击。远处的高架桥一半通向海沟，一半插进临江城医院的屋顶。
苏芮和唐九落在他身旁。苏芮的半片翼膜卡在一块漂浮的路牌上，唐九落地时，怀里的数据板先被一场倒流的雨冲亮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苏芮问。
沈砚看着胸口的黑色记忆核心。核心里的轮廓正在变淡，边缘却指向海面下方。它没有告诉沈砚该救谁，只把所有可能的坐标同时亮给他。
“现实。”
规则核心没有给出地图。
它只显示一个不断变化的坐标。
【服务器侧与现实侧同步风暴。】
【区域边界失效。】
【预计碰撞时间：00:06:00。】
系统没有给出安全区域。所有区域都被标成“待选择”。
倒计时每跳一秒，现实就少一条能走的路。沈砚把黑灯塞进衣服，先在漂浮的楼板上钉下一枚规则核心的蓝色标记。
一栋医院从天空翻下来，楼顶撞向海面。医院外墙上还挂着白露曾经工作的标牌，标牌在风暴中断成两截。
沈砚冲向楼顶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唐九喊。
“找人。”
“白露不在这里！”
沈砚没有停。
他跳上漂浮的广告牌，踩着一段断裂的桥梁向医院靠近。雷光从他身边落下，地面没有被烧焦，只是跳出一行系统提示。
【现实坐标冲突。】
【建议选择一个版本。】
医院有两个版本。
一个是停服前的医院，楼道灯亮着，墙面干净；另一个是灾变后的医院，墙上全是锚点和血迹。两座医院重叠在一起，沈砚每走一步，周围就会切换一次。
他在干净的楼道里看见护士推着空病床，在血迹的楼道里看见幸存者抬着伤员。两种场景互相穿过，却没有一个人能碰到另一个版本。
他在两种版本之间找到了急诊室。
急诊室的门牌在“急救”和“归档”之间来回闪烁。沈砚把手贴上门框，现实侧的木纹和服务器侧的白线同时扎进掌心。他咬住牙，等门牌停在急救那一格。
里面没有白露。
只有一盏亮着的白灯。
灯下放着一张病历卡，姓名栏写着“白露”，病情栏却是空白。
沈砚伸手去拿。
病历卡背面浮出一句话。
字迹不是系统字体，而是白露平时写病历时留下的短句。沈砚把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，发现背面还有一行被水浸掉的时间。
【她没有离开。】
唐九终于赶到，抓住沈砚的衣领。
“走！现实层要被服务器侧吞掉了！”
“她在锚点里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“那就把她带出来。”
“没有迁移核心，谁也带不出来！”
两人对视。
雷光再次落下，急诊室的墙壁被切成两半。风暴外，一头巨大的蓝鲸从城市之间穿过，鲸背上的蓝鲸城灯火全灭。苏芮飞在鲸背旁，正用广播箭给居民标记安全落点。
“沈砚！”她在空中喊，“海城服务器的坐标出来了！”
黑色记忆核心上浮出一道蓝线，穿过现实风暴，指向海面下方。蓝线经过一栋倒悬的楼房时，楼里的居民同时看见了同一条海底街道。有人想跳下去，唐九用数据线把他拽回现实。
“别跟着坐标走。”唐九说，“先确认脚下的地面。”
【记忆核心已解析。】
【第二核心位置：海底旧数据中心。】
【迁移入口：蓝鲸城鲸心。】
唐九抬头看向蓝鲸。
“鲸心在现实和服务器侧重叠的位置。只要进入那里，就能找到迁移线。”
“白露呢？”
“如果她还被浮城锚点锁着，迁移线能把她拉出来。”
沈砚跳上苏芮放下的绳索。
“那就去鲸心。”
苏芮把绳索绕到沈砚腰上，自己先飞向蓝鲸。唐九留在医院楼顶，把刚救下的年轻人交给附近的幸存者，又用数据线把医院两个版本暂时钉在一起。
现实风暴突然加速。
两座海城在半空相撞，港口灯塔碎成一片白色雨。白色雨落到人身上，立刻生成归档边框。一个年轻人抬头看着边框，转身向白光走去。
沈砚伸手抓住他。
“别走。”
年轻人挣扎：“我看见我妈了！”
“那是系统的版本。”
“她叫我的小名。”
“它读取过你的记忆。”
年轻人抬拳打在沈砚脸上。
沈砚没有还手。
他把病历卡塞进年轻人手里。
病历卡上的姓名栏自动变成空白。年轻人握笔时手一直在抖，白光里的母亲还在叫他的小名，他却先写下自己的全名，再写母亲曾经骂过他的一句话。
“你自己写下她真正说过的话。”
年轻人低头看卡片，白光里的母亲又喊了一声小名。白光开始沿着他的肩膀向上爬，像在等他把自己也归档。
他举起笔，在卡片上写了一句。
“她从不叫我小名，她只叫我全名。”
白色边框瞬间碎裂。
年轻人跌坐在地上，母亲的声音消失了。他看着空荡荡的病历卡，问沈砚这样算不算又失去了一次。沈砚没有回答，只把笔塞回他手里。
沈砚把他交给唐九，自己冲向鲸心入口。
蓝鲸张开嘴，风暴和海水同时涌入。鲸背上的居民被绳索连在一起，赵锋从另一端把绳索固定到公交车残骸上。
鲸心内部不是血肉，而是一座由旧服务器机柜组成的城市。机柜门上贴着各城的旧门牌，门牌后的灯一闪一闪，像有人在里面敲击。机柜间挂着七条光线，其中一条蓝色光线连接浮城方向，正在被白光一点点吞掉。
沈砚伸手抓住光线。
光线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向他索要姓名。沈砚先喊出自己的名字，线路没有反应；他又喊出白露，蓝光才在掌心停住。
黑色记忆核心立刻发烫。
他看见白露被固定在灯塔里，永昼站在她面前，正在把她的影子拆成数据。
“白露！”
画面里的白露抬头。
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，却像知道他就在看。
她抬手，在空气里写了两个字。
继续。
下一刻，光线猛地断裂。
断裂处喷出一片白色数据，数据里闪过浮城居民的房屋和姓名。沈砚伸手想接住，白光却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沈砚被甩回鲸心，胸口撞在机柜上。记忆核心掉落，蓝线化成无数碎片。
唐九冲进来：“迁移线断了！”
“还能接回去吗？”
“要第二枚核心。”
“它在哪？”
机柜上同时亮起一行字。
沈砚看见那行字下方还有一条暗红的分支。分支指向浮城，却在半途被白光截断，截断处留着白露名字的首字。
【记忆核心：持有者确认。】
【核心回收条件：遗忘一张脸。】
沈砚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知道系统要拿走谁的脸。
沈砚没有说出答案。白露的病历卡还在他口袋里，卡片上的姓名清楚，脸却从他的记忆里退开。
天空外，风暴撞上鲸心。
整座服务器城市开始倾斜。
蓝鲸发出痛苦的鸣叫，鲸心深处亮起一片白色光海。光海里浮出无数未完成的姓名，正朝着沈砚聚拢。每一枚姓名后面，都拖着一条没有归处的影子。影子靠近鲸心时，机柜里的旧门牌便同时亮起。每一块门牌后面，都有一段没有结束的回家路线。
海光里，沈乔的七个声音同时喊出一句话。
“别忘记她。”
声音落下后，鲸心深处的机柜全部转向同一面。那面墙上没有门，只有一枚尚未完成绑定的核心标记。
沈砚走近墙面，手背上的黑色裂痕立刻被蓝光照亮。裂痕里藏着他刚才听见的灯响，也藏着白露没有说完的那句话。
“核心是不是她？”他问。
七个声音没有回答。
唐九把数据板插进墙缝，墙面随即显示出一组绑定条件：目标必须被三个人记住，必须有一件无法复制的物品，还必须在没有系统提示时作出一次选择。
沈砚从口袋里取出白露的病历卡。卡片上的姓名仍在，他把卡片压到标记上。
远处的鲸心再次跳动。没有人替他确认，标记却向前亮了一格。
墙面内部传来一次短促的回声，像有人在另一端按住了即将熄灭的灯。
黑色核心的边缘因此裂开一条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