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裂缝没有合上。
它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，横在临江城北面的云层里。裂缝后没有星星，只有一片缓慢转动的灰白色网格。每转一圈，地面就会掉下一层细小的像素尘埃。
沈砚站在废弃收费站的顶棚下，抬头看了很久。
胸口的记忆核心安静得过分。那东西被他从服务器侧带回来后，一直像一块冷掉的石头，偶尔闪一下蓝光，却不再给出提示。
白露没有回来。
她最后一次出现，是在裂缝合拢又张开的那一刻。归档编号从她的手臂爬上肩膀，整个人被核心区的白光拖走。沈砚冲进去时，只抓到她腕上的旧电子表。
表停在十七点四十三分。
“别盯了。”苏芮收起望远镜，“再盯下去，裂缝也不会把人吐回来。”
沈砚把电子表放进衣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看？”
“因为我还没找到她。”
苏芮张了张嘴，没接这句话。她转身检查屋顶上的天线，天线尖端正对着裂缝，蓝色电流沿着金属杆往下爬。
唐九坐在收费站的栏杆上，手边摊着三台拆开的终端。
“完成度百分之一以后，地图就不再刷新。”他说，“外面的东西也不再按现行副本规则走了。”
赵锋正在给货车换轮胎，听到这话抬头：“这是好事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它们在等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裂缝下方的荒地被压出一圈白线，白线里先出现一只鞋。鞋底沾着黑色泥浆，鞋面却像刚从商店里拿出来。接着是一条小腿、膝盖、腰和肩膀。
一个穿灰色测试服的人从空气里掉了出来。
他落地时没有翻滚，双脚直接踩在白线上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刚加载完成的模型。
苏芮举起弩。
第二个人出现了。
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，短发，肩上背着一只旧式游戏包。她落地后先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摸了摸脸，最后抬头看向裂缝。
“关闭失败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干，像八年没有使用过。
第三个人是个男孩，个子只到赵锋胸口。他出来后没有说话，只死死抓着女孩的衣角。
沈砚走下顶棚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
女孩的目光落到他胸口的记忆核心上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你拿到了记忆核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，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女孩没有靠近，反而后退半步。
“别碰我们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不是现行服的玩家。”
唐九从栏杆上跳下来，盯着三人的测试服。
“第一批封闭测试者。”
女孩看向唐九：“你还在？”
唐九的脸一下沉了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我认识你的工号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？”
女孩沉默片刻：“秦遥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的男孩：“他叫陆禾。”
最后，她看向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。
男人摘下护目镜，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灰线。
“顾骁。”
顾骁的声音很慢，每吐出一个字，喉结都像被卡住。
“这是哪一年？”
“停服后的第七个月。”苏芮说。
秦遥盯着她，像没听懂。
“停服？”
“天穹已经停了。”
“天穹？”秦遥低头看自己的衣服，“我们离开的是测试服。”
裂缝中又传出一阵轰鸣。
白线内的空气开始收缩。陆禾突然捂住耳朵，跪在地上，嘴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。
“不能回去……门还在刷新……”
沈砚蹲下，把手伸向他。
陆禾却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。
鲜血流下来，地面没有出现血条，也没有任何系统提示。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秦遥把男孩拉到身后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别给他上状态。”
“我没打算。”
“你们这一服的人，都会给别人上状态。”
“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权限。”
秦遥盯着沈砚胸口的核心，低声说：“你有。”
记忆核心突然亮了一下。
沈砚眼前闪过一张脸。
女孩站在白色的测试场里，手里抱着一块还没有命名的核心。她转过身，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。
“如果外面的孩子来了，不要让他们看见王座。”
画面只出现一瞬便碎了。
可沈砚知道那是谁。
沈乔。
他张口想问，胸口的光已经熄灭。
沈砚没有追着那道光问。他先蹲到陆禾面前，检查男孩手腕上的刻痕。刻痕没有继续变淡，可皮肤下面的灰线还在缓慢游动，像有一条细虫沿着血管寻找出口。
“疼吗？”
陆禾摇头，过了一会儿又点头。
“刚才不疼，现在疼。”
沈砚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。陆禾接住时，水壶表面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：物品耐久百分之九十八。男孩吓得松手，水洒了一地，落在泥土里，泥土没有吸收，反而浮起一层细小的编号。
秦遥立刻用鞋底把那片编号踩散。
“别让他看太久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苏芮问。
“它会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测试。”秦遥望着地上的水，“水会被记录成补给，伤口会被记录成损耗，连害怕也会被记录成失败次数。”
顾骁从裂缝边退回来。他的右肩一直在掉灰，每掉一小片，测试服下就露出一截没有血色的皮肤。
“我在里面待过四百多天。”他说，“每天醒来，出口换一个位置。有人为了找出口砍断过自己的手，第二天手又长回来，记忆却少了一段。有人不肯睡，守着同伴，结果先忘了同伴的名字。”
赵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车轴：“那你们还敢从裂缝里出来？”
“不是敢。”顾骁说，“是里面已经没有昨天了。”
这句话让收费站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远处，几个幸存者正在给货车换电瓶。裂缝落下的像素尘埃沾在他们肩上，蓝光一闪便被苏芮用布拍掉。她拍得很用力，像这样就能把另一个世界拒之门外。
唐九捡起一粒灰尘，用终端扫了一下。
“它不是灰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被删除的出生记录。”
终端里跳出一串没有姓名的编号，最末尾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出生点图标。沈砚看着那些数字，忽然意识到裂缝里还有九十七个人，而刚才出来的三个人甚至不能算真正离开。
他把记忆核心按住，强迫自己记下秦遥、陆禾和顾骁的名字。核心没有回应，只有一阵细微的发热。
“先把他们送进车里。”沈砚说，“再想办法关裂缝。”
赵锋打开货车后门，先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座椅上。陆禾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白线，顾骁伸手挡住他的视线，把测试包塞进他怀里。
“别看门，先记住车里的人。”
沈砚确认三人的名字都有人应声，才把车门关上。
秦遥看见了他的表情。
“你认识乔？”
沈砚抬眼：“你见过她？”
秦遥没有回答。
裂缝里又掉下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抓了两下，像有人正从另一边往外爬。顾骁突然冲过去，拽住秦遥和陆禾往后退。
“离白线远点！”
下一秒，白线中间裂开一道黑口。
黑口里伸出无数条佩戴测试手环的手臂，互相缠住，拖着残缺的身体往外挤。那些人穿着和顾骁一样的灰色服装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排排滚动的账号编号。
苏芮扣动弩机。
箭矢钉进黑口，箭杆瞬间被编号覆盖，变成一串灰色乱码。
“它们也要过来！”她喊。
沈砚冲到白线前，记忆核心刚亮起，系统便跳出一行红字。
【检测到旧日玩家数据。】
【当前地图无对应出生点。】
【是否强制回收？】
下面只有一个选项。
【回收。】
“滚。”沈砚按住核心。
红字没有消失。
黑口里的无面测试者同时抬头，编号汇成一只巨大的眼睛。秦遥忽然拔出腰间的短刃，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“报名字！”她喊。
“什么？”赵锋没听懂。
“报名字！让它们知道我们不是数据！”
秦遥先喊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叫秦遥！”
顾骁跟上：“我叫顾骁！”
陆禾哭着喊：“我叫陆禾！”
沈砚把刀刺进白线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四个名字落下，黑口的编号顿时停住。
苏芮和赵锋也报出自己的名字。声音穿过收费站，传到裂缝下的荒地，再被天线放大，传向七城。
黑口开始收缩。
那些无面测试者一个接一个被拽回去，最后只剩一只手死死扣在地面上。沈砚拔刀斩断手指，黑口轰然闭合。
灰白裂缝随之震了一下。
秦遥喘着气，低头看自己的伤口。
伤口没有愈合。
“你们这里的规则很麻烦。”她说。
沈砚收起刀：“你们那里呢？”
“规则更麻烦。”
她抬头看向裂缝深处。
“因为我们已经在里面活了八年。”
裂缝里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传出来。
“秦遥，别告诉他们时间。”
秦遥的脸色瞬间变白。
她转身看向沈砚。
“林老师还活着。”
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，浮出的不是沈乔的脸，而是一只布满灰线的左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