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.97%。
数字停在天空正中央，像一枚挂在城市上方的倒计时。
临江城所有人都抬着头。街上的钟停了，广播也停了，只有天空里的数字还在变化。有人以为那是接管进度，有人以为那是毁灭倒计时，更多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哪一种。
赵锋让幸存者先把孩子和伤员送进医院，苏芮架起相机记录每一张抬头的脸。唐九则站在废墟边，拿粉笔把现实地图和天空地图一格格对齐。
有人问沈砚，百分之一是不是意味着还剩百分之九十九。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空蓝线下那些没有名字的区域，知道数字的分母未必是他们理解的世界。
赵锋把问题赶回人群：“先把今天能数清的人数数清。”他让每个避难点报出姓名，报过的人在纸上按手印。纸张很快不够，幸存者便把名字写在公交车和医院墙上。
沈砚盯着数字，黑灯在掌心轻轻发热。
【现实接管完成度：0.97%。】
【预计下一阶段开启：未知。】
【在线玩家：2。】
【真实玩家：1。】
永昼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行下方，像一枚不肯消失的错误。它后面没有在线时长，只有一条反复刷新的人格状态：拒绝注销。
苏芮把弓放回背上。
她把相机对准沈砚：“如果那个数字继续涨，你会进去吗？”
“先看它要接管什么。”
“如果它要接管人呢？”
沈砚看了一眼医院门口正在重新挂起的姓名牌。
“那就先把人叫醒。”
“你们不是说第一层已经开完了吗？”
唐九看着地图，脸色发白。
“开完的是副本，不是接管。”
赵锋指向天空深处。
“那百分之一以后是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地图继续向外展开。
现实城市的边缘出现一层透明的蓝线，蓝线外不是海，也不是陆地，而是一片等待加载的黑暗。黑暗里悬着无数没有名字的城市，城市上方排列着不同版本的太阳。
有的太阳正在升起，有的太阳停在爆炸前一刻，还有一颗太阳被白色方框圈住，旁边写着“稳定版本”。唐九用粉笔描下它们的位置，粉笔刚落地便变成了系统光标。
“这些不是地图。”他说，“是可供选择的现实。”
唐九的声音发紧。他曾经见过服务器加载地图，却从没见过地图反过来标记现实的人。每个蓝色坐标都像一根针，正在把城市钉在某个还没选定的版本上。
沈砚看见其中一座城市。
那里的天空没有裂缝，街道没有怪物，所有人都戴着白色耳机，安静地走向同一个方向。
【归档层：可访问。】
另一座城市被海水包围，海面上漂着巨大的蓝鲸。
【移动层：未开放。】
更远处，一座没有地基的浮城正在倒退，街道一次次重置。白色灯塔立在城心，微弱地亮着。
【记忆层：回滚中。】
记忆层的浮城一遍遍退回起点。每退一次，白色灯塔就暗一分；每亮一次，灯塔周围便多出一圈没有姓名的道路。沈砚盯着那座城，直到看见一道很细的蓝光从灯塔底部伸出来。
沈砚的手指收紧。
“白露还在那儿。”
黑灯里的光点闪了一下。
【守望灯备份：已响应。】
这次，白露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。
声音先经过黑灯里的备份，再经过现实地图的蓝线。两层传输之间隔着很长的杂音，像她每说一个字都要从灯塔里走一段路。
“我没事。”
沈砚听见她的呼吸，立刻问：“你在哪？”
“塔里。”
“我现在去。”
“别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浮城的回滚停住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？”
白露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有人替它接管了。”
天空中的地图突然变红。
浮城灯塔旁边出现一个新的白色坐标，坐标形状像沈砚的脸。永昼的声音穿过黑灯传来。
“守望灯已经学会了管理员语言。”
沈砚抬头。
“你对她做了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做任何事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的坐标在变？”
“因为她正在成为一个比人更稳定的东西。”
黑灯中的白露声音变得断续。
“沈砚，记住，锚点不是牢笼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如果我开始替系统说话……”
白光突然从灯里涌出。
“别相信我。”
连接断开。黑灯表面留下一个白色指纹，指纹很快被系统标成管理员认证。沈砚没有擦掉它，只把黑灯交给唐九，让他检查这是不是白露留下的选择。
唐九看了很久：“如果是她，她不希望你替她判断。”
沈砚把黑灯拿回来。灯罩上的白色指纹仍在发亮，指纹旁边多出一个极小的问号。苏芮想伸手擦掉，沈砚拦住了她。
“先留着。”
“留着等它变成什么？”
“等它自己回答。”
沈砚把黑灯砸向地面，灯罩没有碎，反而弹出一行字。
【守望灯备份：离线。】
“她不会被永昼控制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刚才提醒你别相信她。”
唐九盯着天空地图。
“那句话也可能是系统诱导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最坏的情况说出来？”苏芮回头。
“我不说，最坏的情况也会发生。”
临江城的警报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广播抢夺，也不是怪物刷新。
所有灰雾区域同时向外扩张，三处永久失效的锚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拔起。灰雾里露出新的街道，街道尽头站着一排白色人影。
他们没有攻击。
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的0.97%。
一个孩子走出灰雾，手里举着一块写有姓名的纸。灰雾在他身后翻动，却没有越过他脚下那条由粉笔画出的线。
“哥哥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是从雾城救出来的韩渡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我没回去。”韩渡说，“那里有一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他把纸递过来。
纸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韩渡说，那个人把纸交给他时，没有脸，也没有系统面板，只在纸上按了一下手印。手印的大小和沈砚的手掌完全一样。
【当完成度达到1%，不要进入第二层。】
落款没有名字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，黑色记忆核心突然裂开。核心内部没有沈乔的脸，只有七个不同颜色的光点。
其中第七个光点，比其他六个都要亮。光点跳动的节奏和黑灯里的白光一致，像两个相隔很远的东西正在互相确认。
唐九伸手想碰核心，蓝光立刻把他的手弹开。沈砚却在核心内部听见一声极轻的笑。
系统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【现实接管完成度：0.99%。】
下一秒，天空出现新的红色提示。
【现实接管完成度：1%。】
全世界的裂缝同时张开。
临江城的风突然停住，医院里的所有病人同时睁眼。远处的海面、轨道站和归档城市都在同一刻亮起新的坐标。
没有怪物从里面出来。
每一道裂缝后，都站着一个正在看向现实的人。
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，拥有不同的脸，却都在同一时间抬起手，向沈砚做出登录的动作。
系统公告覆盖天空。
公告出现前，沈砚听见了无数次登录提示。有人在裂缝后呼喊现实里的姓名，有人敲击看不见的门，还有人已经把手放在了确认按钮上。
临江城没有人敢按下确认。可天空中那些陌生的人影仍在等待，等待的姿势和沈砚八年前戴上头盔时一模一样。
沈砚把规则核心收回胸口，转身看向医院、车队和写满姓名的墙。没有一个系统按钮能替他们作出这个决定。苏芮按下相机的录制键，红色指示灯在0.97%的数字下亮起。镜头里，所有人的脸都没有被系统编号。
【第一层现实已完成接管。】
【第二层现实，开始加载。】
沈砚没有去碰选择按钮。他把规则核心收回胸口，先看向医院、车队和写满姓名的墙。赵锋正在清点伤员，苏芮把相机转向那些从裂缝里探头的人影，唐九则用粉笔在地上画出一条不通往天空的路线。
“你不进去？”永昼问。
“进去以后，谁留在外面？”
“外面会被接管。”
白露的声音从黑灯里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却没有被系统编号。
“沈砚，别把他们留给一个答案。”
他抬手关掉面板。面板没有消失，反而把选择按钮缩成一枚小小的白点，落在医院门口的姓名墙上。一个孩子伸手碰了碰白点，白点立刻分成无数细线，连向墙上的每一个名字。
【第一层现实已完成接管。】
【第二层现实，开始加载。】
【请唯一在线玩家选择进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