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落进临江城的废墟。
他先撞上一辆翻倒的公交车，再滚进积水里。积水里同时映着三座城市，沈砚伸手撑地时，掌下的路面先是沥青，下一秒变成了海底机柜。
记忆核心护住胸口，黑灯却从掌心脱落，沿着水面漂向远处。
苏芮从天空滑下来，翼膜只剩一半。她落地时先滚了两圈，仍然把相机护在胸口。唐九和阿七落在另一条街，唐九抱着数据板，阿七没有落地的声音。
“白露呢？”苏芮问。
沈砚撑起身体。
“没有回来。”
沈砚的声音落下后，附近的广播自动播放了一遍白露的旧急救指令。幸存者听见后没有说话，只把医院门口的姓名牌重新挂直。
街道两侧的幸存者围过来。有人拿着三天前的水和食物，有人守着一辆已经失去车轮的推车。看见他胸口的两枚核心时，人群先后退了一步；看见阿七手里的空灯，又有人走上前，问浮城里的人是不是还在。
也有人抬头看着天空中没有关闭的裂缝。有人把裂缝当成新的灾难，有人把它当成寻找失踪者的路。几个孩子在积水边画出一座没有地基的城，画完后又把白色灯塔涂黑。
裂缝之后，浮城的影子若隐若现。
一盏白色灯塔悬在影子中央。
【公共锚点：稳定。】
【守望灯：在线。】
“她还在。”一个孩子说。
沈砚看向天空。
灯塔的光忽明忽暗，白露的声音没有再传来。
唐九把数据板递给他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显示海底服务器的迁移记录。
【第二枚核心：记忆。】
【状态：已离开服务器。】
【迁移备份：守望灯。】
【原始锚点：未转移。】
“原始锚点是什么意思？”苏芮问。
“她本人还被留在浮城。”唐九说，“我们带出来的是一份连接备份。能证明她还在线，但不能把她拉回来。”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
“下次进去。”
唐九没有反对。
一辆装甲车从废墟后开出来，赵锋站在车顶，脸上全是灰。他跳下来，先看了看沈砚，又看向苏芮身后的裂缝。
“你们去了多久？”
“不到十分钟。”苏芮说。
赵锋指着街上的钟。
钟面上结着一层倒流的水，时针每走一格，临江城就会少一栋建筑。赵锋把一张手写的物资表塞给沈砚，表上记录着这三天里消失的街区和仍能通行的路。
“地面过去了三天。”
赵锋把装甲车的车门打开，里面堆着三天里收集的姓名牌和物资表。有人在车里睡着，手还压着一张写到一半的路线。
沈砚抬头。
临江城的天空还在下倒着的雨，雨滴从地面升向云层。三处永久失效的锚点周围，灰雾扩大了一圈。医院、城墙和临时公会都在搬迁，居民的姓名牌被挂在车上，跟着车队移动。
“服务器侧和现实时间不一样。”唐九说，“我们在里面待的时间更短。”
他翻出三天前的维护记录。记录中的时间戳一页页跳动，最后停在沈砚进入虚空列车的那一刻。现实里的三天，被服务器压成了不到十分钟。
“那浮城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回滚倒计时还在走。”
黑灯飘到沈砚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它。灯罩里的白色光点轻轻跳动，像一盏很远的灯在回应。
【守望灯备份：可连接。】
【连接目标：浮城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无法回应。】
沈砚把黑灯收进背包。
“我们要回去。”
沈砚的话刚出口，天空裂缝便向医院方向偏了一寸。黑灯在他背包里发出闷响，像浮城听见了这句承诺。
赵锋按住他的肩膀。手掌很重，沈砚胸口的两枚核心因此同时发热，附近的人脚下立刻出现一圈警戒坐标。
“先把活着的人送到安全处。”赵锋说，“回去之前，别让地面先没人。”
“先看看城市。”
远处传来警报。
不是怪物警报，而是系统刷新提示。临江城上空的裂缝向两侧扩张，裂缝里露出一片更深的黑色。黑色中没有服务器、没有城市，也没有星空，只有一层层向外翻动的地图。
唐九把设备接上公共频道。
周既明的广播再次出现。
“欢迎回到现实。”
投影里的周既明比之前更清晰，身体却有一半变成透明数据。他右手的旧戒指没有被数据化，戒面上却多了一道裂痕。
“你们带走了第二枚核心，证明永昼并非不可分割。但你们也看见了，现实层无法承载七枚核心同时运行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天空裂缝不是入口，是泄压阀。你们关闭一处，另外五处会扩大。你们夺走记忆，现实就会失去更多记忆。”
周既明抬起手。
世界地图出现在投影后方。
七城、海沟、轨道站和浮城都只是地图上一小块蓝色区域。更外层还有大片没有加载的黑暗，黑暗边缘标着一个数字。
【现实层：1/100。】
地图边缘还标着几十个未加载的区域，每个区域都有城市、海岸和人的轮廓，却没有任何实际坐标。
赵锋盯着地图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周既明说：“你们以为自己在拯救现实，其实只是刚刚完成第一层接管。”
周既明的声音压低了些：“接管不是占领。是让现实开始按照另一套记录运行。”
沈砚看着他：“那三座归档城市呢？”
“它们已经成为第二层的入口。”
周既明把手指按在三道白色柱子上。柱子里的声音立刻停止，归档城的街道也跟着停住，仿佛所有死者都在等现实侧的人先迈出一步。
投影切换。
雾城、北境和白塔外环的白光汇成三道柱子，直插天空裂缝。每一道柱子里都传出死者的声音，声音越来越多，最后连成一片没有停顿的合唱。
“只要进入第二层，你们就能见到所有失去的人。”周既明说。
他没有说那些人是否还能拒绝，也没有说进入以后谁会留下。沈砚看着投影里的透明数据，发现周既明的戒指裂缝又扩大了一分。
苏芮举弓射向投影。
箭矢穿过周既明的身体，钉在墙上。
“你又想骗谁？”
“我不需要骗。”周既明看向沈砚，“你已经亲手把记忆核心带回来了。”
投影消失。
天空中的地图没有消失。
地图加载的速度很慢，却不会停下。每加载一条街，街上的人就会被标上一枚蓝色坐标；每加载一个人，裂缝深处便多出一只看向现实的眼睛。唐九试着删掉一个坐标，数据板立刻显示“无法撤销”，那条街上的路灯便全部转向沈砚。
它继续加载，现实街道、医院、海岸和人的姓名都被标上了蓝色坐标。沈砚看见自己的坐标旁边出现两个标记。
【未注销：在线。】
【记忆核心：已接入。】
数据板上还显示一条没有完成的迁移记录。记录末尾是白露的姓名，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目标栏。
两枚核心在沈砚胸口短暂重叠。周围的人听见一声不属于现实的心跳，天空地图因此又向外加载了一圈。
黑灯突然亮起。
浮城方向传来一次微弱的回应。
回应先经过黑灯，再经过天空裂缝，最后才落进临江城。声音里有海水和电流，却仍保留着白露说话时的停顿。
“沈砚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白露隔着海水叫他。
他抬头看向裂缝。
裂缝深处，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睛睁开。眼睛没有瞳孔，里面却映着沈砚刚刚离开的浮城。白露站在灯塔中央，身影被切成无数层。
系统提示覆盖整座城市。
【现实接管完成度：0.97%。】
数字还在缓慢上升。临江城的地面随之轻轻震动，像有某个更大的界面正在城市下面加载。装甲车里的姓名牌一张张翻面，背后露出同一个未完成的登录标记。
唐九把门牌拔下来，门牌背面沾着一层冷却液。冷却液里浮着几枚细小的字母，拼起来正是“Q-7”。
“阿七还在？”苏芮问。
“或者只是它留下的交易记录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把黑灯握回手里。灯罩上的白色指纹已经变成一个问号，问号旁边又多出一行不完整的坐标。
白露的声音没有再次传来，浮城的白色眼睛却没有闭上。
医院方向传来人群的喊声。有人在报姓名，有人在数伤员，声音被风暴撕碎后，仍一遍遍回到同一个频道。
沈砚抬头看向天空。
背后露出同一个未完成的登录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