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遥拒绝进入收费站。
她站在雨幕里，背靠一辆翻倒的货车，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扎住。陆禾坐在她脚边，一直盯着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。顾骁则把测试服的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黑色刻痕。
那不是纹身。
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。
“你们从裂缝里出来后，为什么没有面板？”唐九问。
“我们从来没有面板。”秦遥说。
苏芮皱眉：“封测玩家不可能没有面板。”
“那是你们后来加上的。”
秦遥抬头看着裂缝。
“第一次测试时，系统只给我们一个房间、一把木剑和三条规则。”
“哪三条？”
“不要接受奖励。不要相信地图。不要让系统替你报名字。”
赵锋摸了摸下巴：“听着不像游戏规则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活到现在。”
收费站里点着一盏柴油灯。灯光照到秦遥脸上，她的五官没有年龄变化，皮肤却比普通少女更苍白。她拿起桌上的压缩饼干，咬了一口，立刻吐了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吃的。”赵锋说。
“不是。它有物品编号。”
“所有东西都有编号。”
秦遥把饼干捏碎。碎屑落到地上，没有掉出物品栏，也没有消失。
她看了很久，才伸手把碎屑扫开。
沈砚把剩下的饼干递给她。
“可以不吃。”
“不是吃不吃的问题。”秦遥说，“它上面有一个看不见的名字。我们在里面吃过太多带名字的东西，最后连饥饿都被系统归档了。”
她把饼干放回桌上，又用布将碎屑包好，递给陆禾。
“留着，真正饿的时候再吃。”
“那现在算不饿吗？”男孩问。
秦遥看了看他的手腕：“现在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不能吃？”
“能。”沈砚说，“但吃完要记得，是你自己决定吃的。”
秦遥抬眼看了他一秒，才把碎屑推到陆禾面前。
“你们已经让现实变成它的库存了。”
秦遥把那包碎屑重新扎紧，特意在布结上留下一个小缺口。
“以后谁想打开，先问一遍是谁放进去的。”
陆禾点头，把饼干抱在胸前。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让他安静下来，也让桌上的编号没有继续扩散。
秦遥把柴油灯挪到桌角，让每个人轮流摸一下那包碎屑。顾骁说出重量，赵锋说出气味，苏芮记下包装上的编号。没有人把这些说法当成系统鉴定。
“这样就能防止它变吗？”陆禾问。
“防不住。”秦遥说，“但变了以后，我们知道是它变了，不是自己忘了。”
沈砚靠在门边：“你们所在的地方，是什么样？”
秦遥没有立即回答。
顾骁把护目镜放在桌上，镜片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：测试服，第一阶段，禁止死亡。
“我们进去时，出生点是一片白色平原。”他说，“没有怪物，没有任务，只有一百个账号。”
“你们是账号？”苏芮问。
“我们是人。”
“账号呢？”
“账号一直在等人。”
顾骁把那只旧测试包翻过来，包底缝着一块褪色的布。布上画着最初的出生点：一棵歪脖子树、三个木桩和一口没有水的井。
“第一天，我们以为这只是测试地图。”他说，“每个人都在等任务。等了三天，没有任务；等了七天，第一扇门开了。门后不是怪物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。”
秦遥接过话：“走廊两边挂着我们的照片。第一张是进舱前，第二张是第一次睡着，第三张是第一次撒谎。谁走到尽头，系统就问谁要不要领取奖励。”
苏芮低头看那块布：“奖励是什么？”
“一顿热饭。”
赵锋嗤了一声：“就一顿饭？”
“那时候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。”秦遥说，“有人答应了。饭是真的，吃完以后，他忘了自己的妹妹。不是记不清，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存在过。”
收费站的柴油灯轻轻晃了一下。
陆禾盯着地上的饼干碎屑，忽然说：“我吃过奖励。”
秦遥的脸色变了。
男孩捏住自己的袖口：“我忘了一个人。后来他们告诉我，那是我妈妈。”
没人马上接话。
沈砚想起医院里死去的居民，想起系统冷冰冰的奖励列表。他把手按在桌边，指节被木刺扎进皮肤，却没有拔出来。
“你现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？”
陆禾摇头。
“只记得她叫妈妈。”
秦遥伸手捂住他的耳朵，像是怕这个称呼也被某个看不见的程序听见。
顾骁打开护目镜，里面夹着一张极薄的纸。纸上没有地图，只有一百个圆圈，其中二十七个被涂黑。
“我们不是在里面活了八年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是在一次次不完整的测试里，被允许多活了一点时间。每一次有人接受奖励，就有一个圆圈变黑。每一次有人把名字交给系统，另一个圆圈就会亮起来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纸：“你们怎么确定不是巧合？”
“因为最后亮起来的圆圈，都会写着同一个名字。”
顾骁用指甲刮掉圆圈里的灰尘。
底下露出两个字：沈乔。
门外的雨声忽然断了半拍。
唐九抬头：“你们见过她？”
“见过她留下的规则。”秦遥说，“她不是第一个进入核心的人，却是第一个拒绝领取奖励的人。”
顾骁说：“她告诉我们，系统给的东西越像救命，价格就越接近一个人最不愿意失去的东西。”
顾骁说完，收费站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由远及近，踩在积水里，却没有水花。陆禾抱住秦遥的腿，秦遥立刻抄起短刃。
沈砚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。
脚步停在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。她背对灯光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
唐九压低声音：“旧规则里怎么处理？”
秦遥说：“不要让她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会给你奖励。”
白衣女人缓缓抬头。
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“恭喜你们抵达安全区。”
“完成测试，即可领取一枚复活币。”
赵锋握紧车轴：“复活币？”
“不要回答。”秦遥说。
白衣女人继续说：“只需要交出一个名字。”
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一动。
【检测到可交换数据：姓名。】
【奖励：一次死亡回滚。】
白衣女人的脸慢慢转了过来。
她没有五官，脸上只有一个浅蓝色的领取按钮。
苏芮后退一步：“这东西跟阿七的商店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砚说，“阿七会告诉你价格。”
白衣女人伸出手。
“免费。”
秦遥突然把短刃插进地面。
“第一条规则，不要接受奖励。”
白衣女人的手指弯曲了一下。收费站的墙壁上立即浮出一排红字。
【测试参与者拒绝奖励。】
【惩罚：随机删除一名参与者的姓名。】
陆禾的名字从墙角开始褪色。
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的刻痕一道道变淡，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七。
“陆禾！”秦遥抓住他的肩膀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孩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沈砚冲到墙边，伸手按住那行红字。
“姓名不是奖励。”他说。
系统弹出提示。
【错误。姓名属于可管理数据。】
“那就把惩罚转给我。”
【对象无有效职业。】
“我有名字。”
【对象无有效身份。】
沈砚的手背上浮出一层蓝色裂纹。记忆核心想要替他提交，但核心里那张属于沈乔的脸已经模糊，只剩下声音。
“不要让系统替你报名字。”
他咬住牙，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叫沈砚。这个名字不是你们的数据。”
收费站的灯熄灭了。
黑暗里，苏芮、赵锋、唐九同时喊出自己的名字。秦遥抱着陆禾，也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他叫陆禾！”
声音一遍遍回荡。
墙上的红字开始剥落，白衣女人脸上的按钮碎成无数蓝色光点。她向后退了一步，身体被门外的雨水冲淡。
【测试规则冲突。】
【惩罚无法执行。】
白衣女人消失前，嘴里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。
“记录到新的选择。”
灯重新亮起来。
陆禾腕上的刻痕恢复了，秦遥却没有松手。她转头看向沈砚。
“你刚才用了核心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核心帮你把这句话传进了底层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”秦遥抬起手，指向他的胸口，“第一次测试里，只有一个人能把声音送到那里。”
沈砚的喉咙发紧。
“谁？”
“沈乔。”
雨声突然停了。
裂缝深处传来金属拖动的声音。一个男人的影子站在白线后面，拄着一根银色手杖。
秦遥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林老师让我们别告诉你时间。”
“现在可以告诉我了。”
“他不是怕你知道时间。”
她看着那个影子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他是怕你知道，八年前的我们为什么还没有长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