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装槽合拢的那一刻，白露的身体被白光包住。
她的脚下先失去影子，接着是肩膀。沈砚用力拍在光壁上，光壁只回传了一串居民姓名，没有把他的手感还回来。
她还能说话，却无法移动。耐久值停在百分之四十七，旁边多出一行字。
【守望灯：浮城锚点。】
【不可移动。】
光壁内外的时间并不一致。沈砚看见白露眨了一次眼，外面的浮城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。她的声音仍然清楚，身体却被一点点改成灯塔的结构。
沈砚伸手贴上光壁。
“我们会把你带走。”
“先找核心。”白露说。
“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那是现在最重要的事。”
苏芮看向核心门后的风暴。
“六核路线已经打开，记忆核心就在里面。”
唐九把数据板摊在地上。
“我们不能全进去。”
唐九把数据板翻到主控层，屏幕上的浮城被分成三种颜色。蓝色区域还能保存，灰色区域正在回滚，白色区域已经归档。只要他们全部离开，最后一条蓝线也会变灰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浮城的锚点只有白露一个。永昼的下一次攻击会从外部进入。如果所有人离开，锚点会失去保护。”
林栖立刻说：“我留下。”
苏芮摇头：“你不懂核心区的地图。”
“我懂浮城。”
“浮城会回滚，你留下也救不了它。”
“至少我能让人活到回滚。”
林栖把姓名牌插进地面。牌子刚立稳，身后的屋顶就向后退了一层，她却没有把牌子拔出来。
两人的声音逐渐变硬。
沈砚看向白露。
“你想让谁留下？”
“不是我选。”白露说，“是他们自己选。”
林栖把墓碑碎片按在地上。
“浮城居民不会离开。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名字，不想再把城市也丢掉。”
一个抱着木剑的孩子站在林栖身后，举起刚写好的姓名牌：“我想留下，也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。”
沈砚蹲下看他：“如果我们不回来？”
孩子想了想：“那我就把今天写进墓碑。”
唐九皱眉：“你们留下，二十二小时后全部重置。”
“那也是我们的二十二小时。”
林栖身后的居民纷纷把姓名牌插进地面。有人选择留下，有人选择跟随沈砚离开，没人把自己的选择交给林栖代办。
苏芮握紧弓。
“我们进核心，拿到记忆权限，再回来阻止回滚。”
“记忆核心不一定能救城市。”唐九说，“根据旧协议，它更可能保存回滚前的版本。”
“保存版本不等于救人。”沈砚说。
唐九抬头看他。
“那你还进去干什么？”
沈砚看向黑色枝条撑开的门。
“找能让他们继续选择的东西。”
沈砚看着黑色枝条撑开的门。门里传来的风暴会把人分开，他很清楚，一旦进去，队伍未必还能按原来的样子回来。
唐九苦笑。
“你连漏洞技能都删了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。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阿七把手里的黑色种子放在两条路线中间，种子立刻偏向主控台，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扳回记忆通道。
门内的风暴突然向外卷，几块白色数据碎片撞在地上，组成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有两条路：一条通向记忆核心，一条通向浮城主控台。
【同时进入人数限制：三人。】
苏芮看向唐九。
“我和沈砚去核心。”
唐九把地图收起来。
“我去主控台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我带阿七。”
阿七站在灰车消失的地方，手里的黑色种子没有反光。
“我不懂主控台。”
“你以前是商人。”唐九说，“商人最懂怎么让系统把东西卖错。”
阿七点头。
沈砚看向白露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沈砚说完，光壁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断裂声。白露的手腕被新的支架扣住，耐久值从四十七掉到四十六。
白露没有笑。
“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白露抬眼看他。她的左肩已经没有人的轮廓，只剩灯纹在白光里一明一暗。
“那我换一句。”
沈砚把手贴在光壁上。
“在你还记得自己是白露之前，我一定回来。”
白露看着他的手。
“如果我先忘了呢？”
“我会再叫你一次。”
“叫不回来呢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轻声说：“那就别为了叫我，错过整座城。”
他们分成两队。
分开前，苏芮把最后一支广播箭递给林栖。箭杆上写着“我在”，不是攻击标记，也不是坐标。她又从箭袋里摸出一截旧耳机线，绕在林栖手腕上。
“箭射出去以后，如果听见有人回答，就把线拉断。”
“如果锚点断了，就射向天空。”苏芮说，“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们还在。”
苏芮展开翼膜，带着沈砚进入记忆通道。翼膜掠过门框时，记忆碎片像雨一样钉进她的肩背。苏芮闷哼一声，仍把速度提到最高。
唐九和阿七则沿着主控台路线下行，阿七手里的种子把两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。林栖留在安装槽前，带领居民加固墓碑和黑色枝条。
刚走出十米，沈砚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不是白露。
是林栖。
“如果你拿到记忆核心，能不能保留我们现在的样子？”
林栖问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是保留外表。我们每天的样子都不一样。我要的是今天做过的决定。”
沈砚回头。
林栖站在白光里，手里举着一块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会试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够了。”
记忆通道在他们脚下合拢。
苏芮飞行速度加快，翼膜上不断闪过浮城居民的脸。每张脸都来自不同的时间，有人年轻，有人老去，有人还没有出生。
沈砚握着黑色种子。
种子里的裂纹越来越深，沈乔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第七个声音……不是阿七……”
“那是谁？”
没有回应。
前方的通道突然分成三条。
左边写着“记忆”，中间写着“生命”，右边写着“现实”。
苏芮悬停在半空。
“我们只进记忆。”
沈砚看着右边的门。
门后传来白露的声音。
“沈砚。”
他下意识转身。
苏芮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去。”
“那是她。”
门后的声音带着白露平时说话时的停顿，还叫出了沈砚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旧称呼。苏芮抬手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系统能复制声音。”
门后的白露又喊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声音里混着三种不同的回音。一种来自安装槽，一种来自黑色种子，最后一种来自沈砚自己的记忆。
“你说过会回来。”
沈砚的手指收紧。
黑色种子传出一道陌生的轻笑。
笑声让记忆通道的三扇门同时亮起。苏芮的箭尖开始结霜，沈砚脚下的“记忆”二字则被改成了“支付”。
不是沈乔，也不是阿七。
第三条门上的“现实”二字，突然变成了“沈砚”。
苏芮把箭抵到门缝。
“选记忆。”
沈砚闭上眼，走进左边。
身后那道声音立刻变成了白露的哭声。
哭声里夹着安装槽的提示音，真假交替出现。沈砚没有回头，只把黑色种子攥紧。种子里的裂纹再次传出那道陌生的笑声。
记忆通道深处，一座由无数旧照片堆成的城正在打开。
城门上写着四个字。
城墙上的照片开始自行翻页。每翻一页，沈砚就听见一个同伴的声音从城里传出，像在问他准备把谁留下。照片中有一张白露的脸，脸上却没有眼睛。
沈砚伸手想遮住那张照片，照片先一步从城墙上掉了下来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没有完成的选择，墨迹还没有干，像有人正隔着门替他们写下答案。照片边缘还沾着白露的灯光，灯光一闪，城门便向他们打开，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白色阶梯。
阶梯两侧堆着苏芮的旧直播截图、赵锋改过的车轮和唐九拆下来的接口。它们没有被系统标成道具，只保持着原来的重量。沈砚踩上第一阶时，照片里的白露忽然抬起手，指向最深处的黑门。
“她在让你选记忆。”苏芮说。
“不是她。”沈砚摇头，“是系统借她的脸问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撕掉写着答案的那一角，只留下白露的脸。
阶梯尽头的黑门立刻亮起。
门缝里吹出一股冷风，照片上的人脸依次睁眼。苏芮想喊沈砚，声音却从门的另一侧传来。赵锋把车轮残片压在阶梯边缘，残片立刻被红光咬住，替他们撑开了一条不会自动合拢的缝。
沈砚把照片贴到黑门上。门后的声音立刻从同伴变成白露，随后又变成沈乔。
“你们想让我带走谁？”
黑门没有回答，只把阶梯最下面的一阶变成了红色。
【只准带走一段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