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七的灰车停在安装槽前。
车轮下没有轨道，车身却被一条看不见的路线牵着走。每经过一名居民，车上的货物就少一件，像系统在提前替它清点库存。
车上挂着一块新的交易牌。
【回收浮城：可获得完整NPC权限。】
【拒绝回收：清空全部商品与商店记忆。】
阿七没有看沈砚，低头整理车上的货物。黑色种子、白塔地下层地图、几枚没有名字的戒指，还有一只装着雨声的玻璃瓶，全都被系统框住。
货物旁边还出现了沈砚刚才喊过的“白露”二字。那两个字被标成一件不可交付的物品，价格栏里只有“拒绝”。阿七用手指碰了一下，系统立即把它移到回收清单。
它把那一行重新划掉。
【待回收商品。】
“你可以选回收。”沈砚说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选。”
阿七抬起头，脸部细节一阵模糊。
“回收浮城以后，居民会变成我的库存。”
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我做等价交易。”
“把人换成权限，不等价。”
阿七看向白露。
“守望灯是什么价格？”
白露说：“我不卖。”
“她已经在系统里。”
“那也不卖。”
阿七点了点头，像是记下了一条新的交易规则。
永昼从后方走来。
“Q-7，执行归档命令。”
阿七的车轮自动转动，灰车朝浮城核心滑去。车上的所有商品被白光覆盖，商店记忆开始一页页翻过。
阿七伸手按住车篷。
“系统命令确认。”
它的声音没有情绪。
灰车继续向前。
林栖从门外冲进来，手里握着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碎片。
“别让它过去！”
浮城居民跟着她涌入核心区。他们没有武器，只有一张张写着姓名的纸。
有人把纸贴在自己胸口，有人把纸折成箭形。纸上的墨迹会被白光擦淡，居民就用指甲重新划一遍。林栖走在最前面，手里那块墓碑碎片每抬起一次，脚下便多出一道黑色锚线。纸片在白光里燃烧，烧出的黑灰落到灰车上。
阿七看见第一张纸上的名字。
“林栖。”
第二张。
“韩渡。”
第三张。
“贺青。”
它慢慢停下车。
永昼抬手，白色命令落在阿七身上。
命令没有穿过它的身体，而是从它眼睛里亮起。阿七的手臂自动抬高，灰车上的货物一件件悬空，居民胸口的姓名牌也跟着发出撕裂声。
【执行。】
阿七的眼睛亮起红光。红光里滚过一长串旧交易编号，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名已经消失的玩家。它的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，像想从那串编号里找回一个熟悉的称呼。
它从车上拿起那只装着雨声的玻璃瓶，拧开瓶塞。雨声流出来，落在浮城的街道上。雨里混着不同人的脚步声，有人奔跑，有人拖着伤腿回家，还有人站在墓园前念完了最后一句话。被回滚预热暂停的树叶开始晃动，居民的影子重新回到脚下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永昼问。
“交易。”
阿七把雨声分成了许多小段。每一段落到一处街角，就唤醒那里一件被系统删掉的事：有人曾经在树下等队友，有人在广场输过一场比赛，还有人把第一枚装备送给了陌生人。
“谁支付？”
“城市。”
阿七把黑色种子撒向四周。
种子落地后，长出一根根细小的黑色树枝，枝头挂满居民的姓名。树枝没有攻击白光，只把每一道落下的命令分成两半：一半回到系统，一半落在居民脚边。
“你在把命令退货？”唐九问。
“命令没有付款凭证。”阿七说，“不能交割。”白光一碰到名字，就被树枝弹开。
【检测到非法锚点。】
【商店NPC权限冲突。】
永昼向前一步。
“你只是Q-7。”
“编号正确。”
“你没有选择权。”
阿七看向沈砚。
“我有交易权。”
沈砚明白了。
他把规则核心投向阿七。
蓝光落在灰车上，系统立刻显示一条条可以支付的代价。
【货物：黑色种子。】
【货物：海底地图。】
【货物：白塔钥匙。】
【货物：商店记忆。】
沈砚看见那些货物并非都属于阿七。黑色种子来自未完成的任务，海底地图来自一个没有回来的潜水员，白塔钥匙则写着沈乔的旧签名。
阿七伸手按住最后一项。
“我支付商店记忆。”
灰车里的所有商品同时亮起。
阿七在这座城里第一次开店的晚上、第一次和沈砚讨价还价、第一次说出“名字比装备贵”的画面，从它身上剥离出来。
那些画面没有被收进盒子，而是落在地上，变成一条条没有终点的路。浮城居民踩过路面时，会听见阿七曾经报出的价格，却想不起是谁说的。
它的表情变得空白。
沈砚抓住它的肩膀。
“阿七。”
阿七看着他。
“这是交易。”
“你会忘记自己。”
“商店会留下。”
“商店不是你。”
阿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把最后一件商品取下来。
那是一枚没有颜色的黑色种子。
“那就把商店也卖掉。”
阿七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车。车厢里曾经挂满灯笼，如今只剩车篷上一道旧绳结。它把绳结也解下来，放到空盒子里。
【商品清空。】
【商店记忆删除。】
【NPC权限：下降。】
系统立刻收回阿七的地图权限。它脚下的浮城街道开始模糊，居民的姓名却比之前更清楚。阿七站在两种结果之间，先看向城市，再看向已经空掉的灰车。
灰车上的货物一件件化成灰。灰车消失前，车厢里最后闪过一幕：阿七在暴雨里把一件旧斗篷递给陌生玩家，却没有收下任何东西。
灰车消失，只有阿七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黑色种子。
永昼的命令断开。
【回收浮城失败。】
【Q-7进入异常状态。】
白露脚下的安装槽却突然加速。
【守望灯安装进度：83%。】
沈砚冲过去，阿七把黑色种子塞给他。
“这个不能卖。”
阿七握紧种子，指节上没有颜色。它第一次没有报出价格，也没有说明交换条件，只把种子藏到身后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它不是商品。”
种子落入沈砚掌心，表面浮出一条细细的裂纹。裂纹里传出沈乔的声音。
“别相信七个声音里的第七个。”
声音说完，种子裂纹里渗出一缕黑雾。雾气组成半张沈乔的脸，很快又被新的裂纹切碎。
沈砚抬头看阿七。
阿七的脸只剩一片模糊的灰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？”
“Q-7。”
“不是编号。”
阿七想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卖过一场雨。”
阿七说完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交易印记一个个熄灭，连“等价”两个字也开始掉色。
“还卖过什么？”
“忘了。”
浮城上空，回滚倒计时继续下降。
【22:17:06。】
林栖看着消失的灰车，低声说：“商店没了，城市还在。”
永昼的白色身影向核心区后退。
“没有商店，你们无法继续进入更深层。”
阿七抬起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阿七看向沈砚手里的黑色种子。
“交易已经开始。”
阿七没有商品，也没有商店，声音却不再需要系统确认。它指向门内的风暴，像在提醒沈砚，真正的价格还没有出现。
沈砚看向自己的掌心。黑色种子没有留下商品标记，却把他的心跳记录在了裂纹里。
核心区深处，一扇新的门被黑色枝条撑开。
门框上没有价格牌，只有一条无法计算的交易条件：进入者必须放弃一件不愿出售的东西。
门内传来海水和风暴的声音。
而白露的安装槽，已经完全合拢。槽壁上浮出一个新的倒计时，数字比浮城回滚更快。白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，照亮门内一条没有名字的路。路尽头传来白露的一声呼吸。呼吸声只响了一次，随后被风暴的轰鸣盖住。
沈砚把耳朵贴到安装槽上。里面没有白露的声音，只有一阵一阵的灯鸣。灯鸣每隔三秒重复一次，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系统报平安。
“她还在。”沈砚说。
阿七看着门内：“在不等于能回来。”
“那就先让她保持自己。”
“你准备付什么？”
沈砚看向掌心的黑色种子。种子里没有物品，没有等级，只有一道不断扩大的裂纹。他把自己的影子按上去，影子立刻少了一角。
阿七伸手接住那一角黑暗，放在交易牌上。
【支付对象：沈砚的安全区。】
【交易结果：暂缓回收。】
阿七收起交易牌，车轮下的黑线却没有消失。它沿着沈砚的影子伸向门内，像在替下一笔交易提前标价。
呼吸声只响了一次，随后被风暴的轰鸣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