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的名字从物品框里消失后,所有人都叫不出她是谁。
苏芮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唐九盯着白色安装槽,像在检查一台故障设备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称呼她的标识。
沈砚记得。
他记得她的手术剪、电子表、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,也记得她叫自己不要替她做决定。可当他要喊出她的名字时,舌头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压住。
“你……”
白露看着他。
“想不起来了?”
“白露。”
他硬生生把两个字挤出来。
两个字落地后,安装槽里的白光向外震开。苏芮和唐九同时后退,地面浮出一圈目标校验线。沈砚每喊一次,自己的喉咙就像被细线勒紧一次。
系统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无效称呼。】
【目标不存在。】
白露的身体向下沉了一寸,白色安装槽继续吞噬她。
沈砚转身冲向六核入口。规则核心周围浮着六项税务,最上方多出一条红色选项。
【删除一项玩家能力,可恢复一个被系统抹除的身份。】
唐九看见选项,脸色变了。
“别点。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你现在能用的能力不多。”
沈砚看向面板。
【漏洞行者:越权修补。】
【作用:在权限不足时强行修改一条局部规则。】
【当前使用次数:3。】
他想起临江城的蓝桥、地铁里的封锁门和领主胸口的暂停指令。每一次越权,都有人站在他身边分担代价。
第一次是白露把他从医院的白线里拽出来,第二次是苏芮用广播箭给他标路,第三次是唐九把自己的维护权限压进他的手腕。技能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。
删除它以后,他再也不能用漏洞撬开规则。
“沈砚。”白露的声音从安装槽里传来,“别为了我删掉。”
“你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,还管什么?”
“因为我记得你。”
她说完抬起手,想在白光上写出沈砚的名字。写到第二笔时,指尖的编号就把字迹吞掉。她仍继续写,直到掌心渗出一小片蓝色的数据。
这句话比系统警告更重。
沈砚抬手按下删除。
【确认删除:越权修补?】
【删除后不可恢复。】
他确认。
一根蓝色技能栏从面板上脱落,像一截被烧断的骨头。沈砚的右手立刻失去知觉,曾经能看见漏洞缝隙的视线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。
【技能已删除。】
【身份恢复:白露。】
沈砚的右手垂下去。那只曾经能看见漏洞的手不再有任何异常感觉,指甲边缘却留着一圈黑色烧痕。他试着寻找技能栏,视野里只剩一块普通的黑暗。
他握了握拳,手指还能收紧,却再也看不见规则缝隙里那些细小的破口。以后面对错误指令,他只能用刀、用身体,或者承认自己没有办法。
白色安装槽剧烈震动。
白露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,字迹却很淡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名字下方的身份栏仍是空的,系统只承认她被叫出,不承认她为什么站在这里。
苏芮先喊出声:“白露!”
唐九也回过神:“白露!”
白露闭了闭眼。
“听见了。”
沈砚冲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还在。”
“暂时。”
她手臂上的耐久值没有恢复,反而掉到百分之四十八。技能只是找回了名字,没有让她脱离腐化。白光已经爬到她左肩,肩骨轮廓被改成灯座的形状。她抬手时,五根手指会短暂变成透明的光纤。
“你还能感觉到疼吗?”苏芮问。
“能。”白露说,“所以还没变成物品。”
她说完用肩膀撞了一下安装槽。槽壁上的白光立刻反弹,耐久值又跳低一格。她没有收声,像在用疼痛证明自己仍能反抗。
永昼从黑暗里站起来。
它胸口的镜面已经裂成无数小块,每一块里都映着一座城市。
“为了一个名字,删除唯一的修补能力。”
“名字比技能值钱。”
“名字只是记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想删?”
永昼停了一下。
核心区内,七个沈乔的声音同时传来。
“因为记录会留下拒绝。”
永昼抬手,白色长线射向白露。
沈砚想用漏洞修补,却发现技能栏已经空了。长线穿过他的肩膀,钉在安装槽边缘。
他只能拔刀。
代管短刀砍在白线上,刀身上的名字再次变灰。刀刃每碰到白线一次,沈砚的右手就失去一根手指的触感。苏芮从上方射箭,箭头上的姓名标记被烧掉;唐九把数据板塞进线路接口,屏幕立刻裂出三道口子。
三个人同时出手,才把白线逼退。退开的白线没有消失,而是缠到永昼身上,替它接上另一段权限。永昼胸口的城市镜面因此亮起,雾城、北境和白塔外环的居民同时失去了一秒声音。
一秒之后,三座归档城里同时有人开口,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苏芮把广播箭扎进地面,试图把那些断掉的声音接回来;唐九则咬住数据线,把自己的维护权限压进接口。白光从两人手背擦过,留下两道不断增长的归档编号。
白露抬起手,将掌心按在安装槽上。
【守望灯耐久:48%。】
【浮城回滚倒计时:22:42:11。】
“还要多久?”沈砚问。
“安装进度百分之六十三。”
安装槽边缘已经长出四根白色支架,分别扣住白露的手腕和脚踝。她稍微动一下,支架就收紧一分。
“你会被固定多久?”
“直到回滚停止。”
“回滚停了就能出来?”
白露看着那条问题,没有回答。她的沉默被系统标成“默认同意”,安装进度随即又上升了一格。
核心区深处,另一条线路突然亮起。线路尽头出现一辆装满货物的灰色小车,车轮没有接触地面,车篷上挂着一盏歪斜的黑灯。
唐九的终端发出提示。
【检测到NPC商人:Q-7。】
苏芮松了口气:“阿七来了。”
灰车缓缓驶近。
车轮碾过黑水,水面浮出一条条交易记录。每一条记录都写着“有人支付”,后面却没有付款人的名字。
车上的货物一件件闪烁,名字、记忆、未寄出的信和已经失效的身份证。阿七坐在车沿,灰色风衣被黑色海水打湿,脸部轮廓比现实里更清楚。
“要买什么?”它问。
沈砚说:“白露的自由。”
阿七看向安装槽。
“货物不足。”
阿七翻开空盒子的底部,里面露出几张被撕掉的账单。账单上写着浮城居民曾经交换过的东西:一场胜利、一段睡眠、一个队友的复活机会。
“你不是能交易名字吗?”
“能交易。”阿七拿出一只空盒子,“但她的名字已经被你们找回,价格变了。”
永昼的白光从后方压来。
阿七把空盒子合上。
盒盖合拢前,沈砚看见里面闪过一个熟悉的白色灯影。灯影里有白露的坐标,却没有她的姓名。
“现在,系统要我替它回收这座浮城。”
阿七说得很平静,车轮却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急促的刹痕。它抬头看着沈砚,像把一件已经标价的商品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们愿意支付什么?”
永昼的白光压过来,灰车上的空盒子自动打开。盒内没有货物,只有一行正在生成的价格:浮城居民的名字。
阿七盯着那行字,手指轻轻敲了三下车篷。每敲一下,价格就从姓名变成记忆,再从记忆变成一段无法确认的归属。
第一个名字生成时,核心区外传来一声惨叫。林栖胸口的姓名牌被白光拽出半寸,黑色树枝随之弯下。阿七抬手压住盒盖,红色价格才停在半空。
它回头看向那块姓名牌,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。系统没有把迟疑识别成情绪,只把它标成交易失败的原因。
阿七把手从盒盖上移开,灰车周围的地面立刻出现七道价格线。每道线尽头都站着一名浮城居民,他们身后的姓名牌被系统拉出一道细丝。
林栖咬牙抓住自己的姓名牌,手掌被细丝割出血,却仍然没有松开。
“你要交易就找我。”她说。
“你能支付什么?”
“我在这座城里活过的每一天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全部。”
“可那是我愿意给的。”
阿七看着她,车轮下的路线逐渐停止。它抬手把一枚空白铜币放在盒盖上,铜币没有价格,只有一面模糊的脸。
永昼的白光压过来,阿七第一次没有后退。
阿七把空白铜币翻到另一面。那面没有脸,只有一行手写字:愿意支付的人,不能被系统代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