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区的门没有完全打开。
它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门缝里流出黑色海水。海水沿着地面倒着向上,经过沈砚脚边时,带走了他身上一小块皮肤数据。
【玩家状态:严重损伤。】
【修复权限不足。】
沈砚没有停。
门后悬着六枚模糊的光点,分别被不同颜色的线路包住。规则核心在他胸口不断震动,像在提醒他那不是奖励,而是六个会主动反抗的系统器官。
唐九追上来,声音被海水里的杂音切碎。
“别直接碰核心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们现在没有主人,谁碰谁就会被当成临时宿主。”
“那怎么拿?”
“先交税。”
沈砚看向脚下。
黑色海水汇成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六只空杯。每只杯子旁边都有一项记忆。
杯壁上没有刻度,只有一圈圈向内收缩的黑线。唐九用数据板扫过杯底,屏幕立刻跳出六个不同的核心标记。每个标记后面都写着“不可转让”,像系统早就知道会有人想把税交给别人。
苏芮伸手靠近“生命”那只杯子,杯口马上浮起她旧账号的头像。她收回手,头像却没有消失,反而沿着桌边向白露移动。
“它在找替代支付者。”唐九说。
“那就别碰。”白露把手臂藏到身后。
【生命:你第一次看见死亡。】
【迁移:你第一次离开家。】
【记录:你最想证明的一件事。】
【终止:你最后一次放弃。】
【选择:你最不愿意承认的后悔。】
【记忆:你最重要的人。】
“六枚核心都要收税?”苏芮问。
唐九点头:“不交,核心不会承认你。”
白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断断续续。
“沈砚,别交我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隔着很远的水。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。
核心门外,白露仍被安装槽固定。她的左肩已经完全变成白色灯体,耐久值降到五十六。永昼被七核压在远处,白光却正从地面向她脚下延伸。
“它在抽你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先把你取出来。”
“那座城会回滚。”
“城能再找。”
“你说过死亡不能复活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“记忆”那只杯子前。
杯中映出沈乔的脸。不是墓园里七个模块的脸,而是八年前照片里的她。她站在雨里,手里拿着那把塑料剑,催他快一点回家吃饭。
系统提示浮现。
【支付后,目标人物将不再拥有面部特征。】
沈砚的手指握紧。
“这就是记忆税?”
“不是税。”唐九说,“是系统证明你愿意失去什么。”
“它为什么需要证明?”
“因为核心不相信白拿的选择。”
沈砚看着杯中沈乔。
如果支付,他还会记得姐姐的名字、声音和失踪的那一天,却再也想不起她的脸。这个代价不影响战斗,却会让一张脸从他的人生里消失。
门外白露又喊了一声。
“沈砚。”
他回头。
白露隔着白光看着他,没有催促,也没有劝阻。
他伸手拿起杯子。
【是否支付记忆税?】
“确认。”
杯子里的黑水先冷下来,接着从杯沿爬上他的手腕。沈砚闻到一股雨后铁锈味,像回到了那间八年前的测试室。
杯中沈乔的脸开始剥落。
眉毛、眼睛、嘴角,一点点变成白色碎片。沈砚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片没有温度的光。
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
可下一秒,他已经无法说出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。
【记忆核心:临时承认。】
沈砚抬手摸向自己的脸。五官都还在,脑中那张属于沈乔的脸却已经变成无法辨认的空白。他记得她站在雨里,记得她会把头发别到右耳后,却无法再把这些细节拼成一个人。
第一枚光点飞进他的胸口。
沈砚脚下的黑色海水突然变红。
【支付记录:通过。】
其他五只杯子开始震动。
“你还需要五次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看向“生命”。
杯中出现的是医院走廊。一个孩子躺在白露怀里,急救灯在头顶闪烁。白露年轻一些,手还没有归档编号,正一遍遍按压孩子的胸口。
【支付后,目标人物将不再拥有痛觉。】
“这是白露的记忆。”
“核心拿的是你的视角。”唐九说,“你记得她。”
沈砚没有碰第二只杯子。
唐九看了一眼“生命”杯中的医院,低声说:“那不是白露的全部记忆。系统拿你的视角拼出一个足够让你心软的版本。”
“所以我不碰,它就安全?”
“它会换一段更像真的。”
沈砚把视线移开。他知道系统最擅长的不是编造陌生人,而是拿熟悉的人填进空白。
他看向“选择”。
杯中出现临江城领主战场。画面里,沈砚站在三处失效锚点之间,苏芮的广播箭刚射出,赵锋的车停在燃烧的城门外。系统把每一张脸都标上“可牺牲”,却没有显示他们是否同意。
沈砚伸手碰到杯沿,画面里的苏芮忽然转头,问他为什么不救另一边的人。
他立刻收手。
“这不是记忆。”他说,“这是审判。”三处锚点变成灰色,学校、白塔外环和海城港口在蓝光中熄灭。沈砚按下确认,听见许多人最后喊出名字。
【支付后,目标人物将不再拥有后悔。】
这一次,沈砚后退了。
“没有后悔的人,怎么知道自己做错了?”
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城门外,手里握着同一把刀。那个自己没有回头,直接把所有名字交给了系统。
“核心不需要你知道。”唐九说,“它只需要你证明自己能继续。”
“继续不等于正确。”
“对系统来说,活着继续就是唯一能统计的正确。”
沈砚看着那五只还在震动的杯子。每只杯子都在等待他把一个人缩成代价,只有“终止”那只杯子安静得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核心区外,永昼忽然挣脱蓝光。
它的半边身体已经碎掉,另一半却接上了白露的安装线路。白光从白露身上反向流入它体内。
【永昼获得守望灯部分权限。】
苏芮在门外大喊:“它在吸白露!”
沈砚转身冲回去。
代管短刀的刀柄还留着白露的温度。那点温度很快被黑色海水吸走,刀身上的“代管者”变成一道模糊的横线,像也在等待他把谁留在门里。
永昼抬手,白露脚下的安装槽突然变成一张物品栏。白露的名字被压缩成一枚白色图标,正在被拖向永昼胸口。
沈砚用代管短刀砍断连接线。
刀身没有砍断。
【当前武器不具备终止权限。】
白露的声音从图标里传出。
“别砍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已经没有我的脸了。”
沈砚的动作停住。
她说得对。
他不记得她的脸,却记得她在医院里说话的方式,记得她把剪刀插进钟锤,记得她不肯让他替她做选择。
他把刀收回鞘中,伸手按向规则核心。
【可支付税项:终止。】
杯中出现一扇门。门上有两道划痕,一道来自沈乔,一道来自沈砚。系统把划痕标成“放弃记录”,却没有告诉他是谁先留下的。
门的另一侧站着沈乔,门内是沈砚。
门关上以后,其中一个人必须永远留在里面。
系统问:
【你最后一次放弃的是什么?】
沈砚看着那扇门,没有回答。
远处,浮城回滚倒计时跳过了一个小时。
【23:00:00。】
倒计时跳动时,黑色海水淹过桌脚。六只空杯同时朝安装槽倾斜,像要把剩下的税直接倒进白露身上。
而白露的名字,已经从物品框里消失。
苏芮冲到安装槽旁,张口想喊她,却只发出一个没有对象的音节。唐九的屏幕上,白露的坐标也变成空白。只有沈砚还记得她是谁,记得她站在那里。可他喊不出她的名字,只能把手按在光壁上。
光壁没有温度,里面却传来白露的呼吸。她的呼吸一快,黑色海水就涨一寸;她的呼吸一慢,安装槽里的白光就暗一格。
“听得见吗?”沈砚问。
白露没有回答,只用指尖在光壁上敲了一下。
唐九看着数据板:“她在给你报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“记忆被拿走之前,还有三十七秒。”
沈砚把规则核心压在门缝上。核心里闪过一段他已经忘掉的画面:沈乔站在测试室外,把一杯热水递给他,叮嘱他别把名字写在系统上。
他没有去抓那段画面。
沈砚只能把手按在光壁上。
光壁另一侧的灯鸣突然停了,安装槽里浮出一个没有姓名的空位。
空位里面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正在重新输入姓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