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鲸城赶到雾城边缘时，城市已经没有雨了。
鲸背擦过白色边界，所有灯笼同时向后倾。船上的人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水面，却没有跟着船移动。赵锋放下锚，锚链刚碰到雾城地面，铁环就被冻成了透明的坐标。
所有雨滴停在街道上空，组成一层透明的穹顶。穹顶下面，雾城的居民站在原地，脸上带着相同的笑。
笑容里没有欢迎，也没有敌意。一个卖热汤的女人把勺子停在半空，汤面没有一丝波纹。她身边的孩子伸手去抓雨滴，手指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。
他们身后的建筑完好无损，街边商店亮着灯，路口信号灯按原来的节奏变换。白色边界从城市外沿向内推进，每推进一米，就有一段现实被替换成没有裂缝的复制品。
【雾城：归档完成度43%。】
苏芮飞了一圈回来，脸色很差。
“边界上有东西。”
“怪物？”赵锋问。
“不是。是人。”
她把一段画面投在蓝鲸城的灯墙上。几百名归档者站在白雾外，手里拿着旧武器，正阻止幸存者进入城市。他们没有攻击城市里的亲人，只拦住所有想带人离开的队伍。
其中一个男人冲着镜头喊：“别破坏我们的家！”
他脚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，箱盖上贴着三张家庭合照。沈砚放大画面，看见男人身后的白墙正在吞掉街道的裂缝，男人却把行李箱死死护在怀里。
“他知道这里是假的？”苏芮问。
“知道。”唐九说，“知道不代表愿意放手。”
一名归档者冲到边界前，隔着白雾朝蓝鲸城喊：“你们没有资格带走我妻子！”
赵锋回喊：“她同意了吗？”
男人没有回答，只把手按在白雾上。白雾立刻给他生成一枚白色戒指，戒指内侧写着“家庭单元已确认”。
白露看着画面中的居民。
“他们主动投票了吗？”
唐九调出数据。
“雾城有四成主动接受，剩下六成没有来得及投票。系统按默认接受处理。”
“所以大多数人其实没有同意。”沈砚说。
“可现在他们都在里面。”
蓝鲸靠近边界。
一座白色桥梁从雾城伸出来，桥头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。她的脸和周念相似，胸前没有姓名牌。
“沈砚。”女孩说，“周先生请你进去。”
“周念？”
“我是周念。”
“你能证明吗？”
女孩歪了歪头。
“我知道周先生右手戴着我送的戒指，也知道他在我八岁那天答应过，不会再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。”
周既明的戒指在投影里闪过。
沈砚没有上桥。
“你知道自己死了吗？”
女孩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我停止了。”
“这是周既明教你的答案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答案。”
“那你能离开这座城吗？”
女孩看向身后的白雾。
她没有回答。
白露走到沈砚身边，忽然按住自己的手臂。归档编号在皮肤下急速移动，物品框跳出一条警告。
【检测到同类物品：周念存档。】
【建议合并。】
“它想把我也放进去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立刻把她拉回蓝鲸城。
白色桥梁开始收缩。
女孩站在桥头，朝白露伸出手。
“你可以不用再疼。”
白露看着她：“你疼吗？”
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疼痛权限。”
“那你还算活着吗？”
这一次，女孩没有回答。
她身后的街道忽然响起放学铃声。几个孩子整齐地转身，朝同一所没有校名的白色学校走去。站在桥头的女孩却没有动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上有一块细小的裂纹，裂纹里露出灰色的旧数据。
“你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害怕吗？”白露问。
“系统没有保存害怕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现在不害怕？”
女孩看向沈砚，嘴角的笑意第一次停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桥梁消失，雾城外的归档者同时抬头。白雾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城市中心升起一根巨大的白色柱子。
系统地图随即刷新。
【雾城、北境、白塔外环已纳入永昼保护区。】
【联军补给线断裂。】
【公共锚点数量：下降。】
三座城市的名字从联军地图上变成灰色。
灰色名字下面还留着一串原来的坐标，像被埋在白漆下的字。沈砚伸手去碰，规则核心立刻发出热量，提醒他那不是入口，而是正在关闭的权限。
蓝鲸城的居民开始争吵。
有人说应该接受归档，至少能让家人回来；有人说周既明把死者当成诱饵；还有人指着沈砚，问他为什么不立刻打开规则核心，把三座城夺回来。
赵锋把一只木箱砸在地上。
“核心只有一个！你们想让他拿什么换三座城？”
“你们不是说有六枚吗？”有人喊。
“六枚不是六条命！”
沈砚站在争吵中间，没有压低声音。
“我不会承诺把任何人带回来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我只能保证，进到归档区的人还有拒绝的机会。愿意跟我们走的，我带出来；不愿意的，我不会替他做决定。”
一名年轻人问：“如果他们不愿意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留下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永远消失？”
沈砚看着白雾中的城市。
“怕。”
他抬起规则核心。
“可怕不是替他们投票的理由。”
这句话传到四座未归档城市。
临江城的频道里，有人回应：“继续现实。”
海城回应：“继续现实。”
赤原回应：“不接受默认。”
四道蓝光重新连接在地图上。
这一次，回应不是来自城主或广播塔，而是来自各处临时避难点。有人用手摇发电机接通频道，有人把姓名写在墙上，再对着麦克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声音很杂，却没有一条被系统替换成默认提示。
四道蓝光重新连接在地图上。
永昼立刻插入频道。
“拒绝永昼的居民，将失去与已归档亲人的联系。”
苏芮拿起广播设备，直接切进公共频道。
“那就让他们说清楚自己是谁！”
苏芮把备用电池拍进设备，电流沿着灯墙窜过，刺得她手指发麻。她没有切掉归档者的画面，反而把每一张脸都停留了三秒。
她把雾城边界上的影像传向四城。那些归档者的脸、名字和最后一次投票时间全部公开。
有些人的投票栏显示“未作选择”。
白塔外环的一个男孩在画面里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没有同意。”
他的声音被白雾吞掉。
苏芮没有关掉频道。男孩的声音只留下半截，却被四座城的人重复念了出来。一个人念完，再由另一个人确认，确认声越过白雾，落到联军地图的蓝线上。
沈砚看着地图上不断扩大的白色区域。
六核坐标的第四条线穿过雾城，继续向更高处延伸。第五条线则在天空裂缝里打开一扇黑门，门后没有城市，只有一条向上的阶梯。
唐九指向那道门。
“那是服务器侧入口。”
白露问：“进去之后还能回来吗？”
唐九没有立即回答。
蓝鲸城下方，鲸心忽然传来一次沉重的跳动。
整个海面都被震出波纹。
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眼前展开。
【七城联机状态改变。】
【三城已归档。】
【联军将失去一半补给和公共记忆。】
白色穹顶从雾城方向压来。
雾城边缘的归档者举起武器，第一次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人，而是为了砍向压下来的白光。有人砍断了自己的白色戒指，有人把家庭合照贴回现实墙面。白光落下时，他们的动作被定格，名字却没有立刻消失。
沈砚望着黑门。
“我们进天穹。”
他刚说完，黑门里伸出一只手。
白色穹顶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。赵锋把锚链重新钉进地面，链条上的坐标却被一格格抹掉。雾城居民不再举刀，他们把能找到的照片、病历和旧钥匙贴到墙上，试图用具体的东西抵住白光。
一个女孩把母亲的围巾系在门把手上。围巾没有发光，门却因此多撑了两秒。
沈砚把规则核心举过头顶，蓝光向雾城边缘扩散。它无法挡住穹顶，只能让每个人看清自己正在失去什么。
“先记住。”白露说，“记住才有机会找回来。”
苏芮把镜头对准每一张脸，逐个读出他们的名字。广播信号断了又接上，断裂的声音却被七城频道同时重复。
沈砚望着黑门。
“我们进天穹。”
他刚说完，黑门里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握着一张写有沈乔名字的车票。车票边缘沾着海水，水珠却没有落下，悬在沈砚眼前，像刚被谁从车窗里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