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鲸城从海沟里浮出来时,所有公共频道同时切断。
鲸背上的灯一盏盏熄灭,居民手里的收音机只剩下刺耳的空响。有人冲到船舷边,想用旗语问清楚发生了什么。旗子刚举起来,布面便被一层白色数据覆盖,像从来没有被做出来。
苏芮的设备先黑,接着是七城的广播塔。她连续换了三组频段,耳机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唐九蹲在灯墙后,拆开接收器,把三根线依次短接。
“不是断电。”他说,“有人把所有频道改成了单向。”
“能抢回来吗?”
“能,前提是对面愿意听见我们。”
海面上浮起一张巨大的投影,男人站在一座没有窗户的白色大厅里,身后摆着成排的透明舱体。
周既明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,右手戴着一枚旧戒指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害怕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怪物、裂缝、零重力街区,还有那个自称永昼的镜像,都是现实接管失控后的表现。但失控不代表没有解决办法。”
投影切换。
三座城市出现在画面里。
雾城的街道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雨水停在半空,死去的人坐在餐馆里吃饭。北境的冰墙消失,广场中央升起一座温暖的白色建筑。白塔外环不再是灰色空地,失去名字的人重新出现在家门口。
画面里的每个人都在笑。
那笑容没有快慢变化。一个女人伸手擦掉孩子嘴边的饭粒,手指回到原处,又重新擦了一遍。一个男人把同一件外套披到妻子肩上,妻子每次都在同一秒抬头。
有人抱住死去的妻子,有人和已经长大的孩子说话,还有人坐在医院病床边,握着一只并不存在的手。
蓝鲸城里传出压低的哭声。苏芮把画面放大,试着找出人物的呼吸和眨眼间隔。她很快发现,所有影像都在十二秒后回到起点。
“它们不会继续生活。”她说。
唐九看着数据流:“归档不是保存,是循环播放。”
蓝鲸城上,居民一片死寂。
“这是模拟。”唐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一名老人盯着画面,“可那是我女儿。”
周既明看着镜头,像能看见他们的反应。
“永昼不是灾难,它只是把你们已经失去的东西保存下来。你们可以继续在会死亡的现实里挣扎,也可以进入一个没有饥饿、没有疾病、没有离别的世界。”
白露手臂上的编号向上跳了一格。
【检测到归档协议宣传。】
【守望灯耐久:69%。】
沈砚把她挡在投影前。
“你女儿也在里面?”
周既明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她在那里。”
“她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“她记得我。”
“这不是回答。”
“她记得我。”周既明说。
“记得你做过什么吗?”
“她记得我们相处的日子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做过什么。”沈砚盯着那枚戒指,“你让她留在白色房间里,删掉她不愿意留下的部分。她如果现在问你为什么,系统会怎么回答?”
周既明的目光落到透明舱体上。
“她不会问。”
“因为你删掉了问题?”
“因为她已经不需要承受答案。”
海风把投影的边缘吹得一阵晃动。那座没有窗户的大厅没有任何出口,透明舱体也没有门把手。沈砚看见女孩的影像转身时,脚下被一条白线固定在原地。
周既明握紧戒指。
投影中的画面切到一个女孩。她坐在白色房间里,头发别在右耳后,正低头画一幅没有颜色的画。
女孩抬头看向镜头。
“爸爸,你还要多久?”
周既明没有回头,却像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“很快。”
沈砚看着女孩。
她的眼睛没有焦距,脸上的表情却和一个活人没有区别。
“周念?”
周既明的手指停住。
“你不配叫她的名字。”
“那你配吗?”
投影中的白色大厅忽然变暗。
周既明身后的透明舱体同时亮起,里面不是人,而是一段段保存下来的家庭影像。影像里的人重复着拥抱、吃饭、告别和回家,所有动作都没有下一步。
“我至少给了她继续存在的机会。”他说,“你所谓的自由,只是让每个人继续承受自己承受不起的损失。”
“她能拒绝你吗?”
“她不需要拒绝。”
“她能离开吗?”
周既明沉默。
沈砚转身看向蓝鲸城居民。
“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老人盯着画面里的女儿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落。
“我想进去。”
旁边有人拉住他:“进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她已经回不来了。”老人说,“至少让我再听她喊一次爸。”
白露看着老人,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走到一盏灯笼旁,把灯笼里的姓名卡取出来。
“先写清楚你要进去的是谁。”
老人愣住。
“写女儿的名字、出生日期和她真正做过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那里面只记得她会笑,却不记得她会生气,那就不是她。”
老人握住笔,迟迟落不下去。
他身边的人没有催。有人把自己的灯笼挪近了一点,让纸上的空白更清楚。老人问女儿小时候最怕什么,旁边几个邻居替他补充:怕打雷,怕苦药,怕家里停电时没人说话。
“如果我只写她会笑,”老人说,“她还会知道我忘了什么吗?”
白露回答:“她不会知道。你会。”
老人低头写下第一笔。笔尖刚碰到纸面,系统便把他的手指描成白色轮廓,催促框在眼前不断闪烁。
周既明突然抬手。
整个投影变成了白色。
“公开选择现在开始。”
七城上空同时出现两个按钮。
【接受永昼:保存城市。】
【拒绝永昼:继续现实。】
下方还有一行灰字。
【未投票者,默认接受。】
苏芮猛地砸向广播设备。
“这算什么公开选择?”
“系统从来不承认沉默。”唐九说,“它把沉默也算成同意。”
投票数字开始跳动。
雾城先亮起白色。
北境紧跟着变白。
白塔外环的数字停了几秒,最后也被白光覆盖。
三座城市接受归档。
投票结束得太快。雾城的数字先跳到百分之百,北境和白塔外环紧跟着完成。唐九把截获的底层记录投到灯墙上,三座城里都有大量“未作选择”的灰色格子,灰格被系统直接染成白色。
蓝鲸城的灯笼一盏盏变红,其他四城的补给信号同时断掉。联军地图上,原本连接七城的蓝线被斩去一半。
红灯亮起后,蓝鲸城的仓库门自动落锁。正在搬运药品的人被隔在两边,门上浮出提示:归档区域不再接受现实物资。赵锋抡起扳手砸了两下,门缝里立刻伸出白色的手,把扳手上的姓名擦掉。
“别再砸了!”唐九喊,“它会把你也登记进去!”
赵锋停住,手背上的青筋仍在跳。沈砚把规则核心贴向门锁,蓝线只亮了一瞬,又被白光压回去。
周既明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。
“沈砚,你可以继续抵抗。但当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,记得永昼一直为你留着位置。”
投影熄灭。
海面恢复黑暗。
远处雾城的方向亮起一片白色,白色城市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纸,缓慢从现实地图上消失。
沈砚胸口的规则核心开始发热。
六条坐标中,第四条突然改变方向,穿过那片白光,指向一座正在被归档的城市。
唐九盯着地图。
“核心在里面。”
白露抬头看向沈砚。
“你要进去?”
“先把人带出来。”
“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芮收起弓,翼膜在身后展开。
“那就先去能救的地方。”
蓝鲸发出低鸣,朝白色的雾城游去。
船上的居民开始把自己的姓名卡交给苏芮。有人只写名字,有人写上家人的住址和一件不会被系统误认的旧事。卡片被钉在鲸背的木板上,风一吹,像一排不肯被擦掉的旗。
沈砚把车票和规则核心一并收好。白露站在他身旁,耐久值仍在缓慢下降。
“进去以后,如果我被识别成归档物品,”她说,“先别救我。”
沈砚看她。
“你会自己出来?”
“我会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决定。”
海面上,永昼留下的最后一行系统字还没有消失。
沈砚把车票贴到收音机旁边。车票上的日期正在倒退,倒退到八年前时,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一声孩子的笑。
周既明的广播再次切入。
“你们在服务器侧看见的每一座城,都只是永昼给出的选项。”
苏芮扯下耳机:“那你为什么让所有人听见?”
“因为选择必须先被看见。”
白露抬手压住守望灯,耐久值又掉了一格。她看向沈砚,声音放得很低:“别让他把我们的犹豫也算进去。”
【三座城市已完成归档。】
【其余城市,请尽快做出正确选择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