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落进一片蓝色的海里。
海水没有温度，脚下也没有鲸的内脏。蓝鲸城的街道悬在四周，灯笼、集装箱和木板被一层透明薄膜包住，像漂浮在巨大玻璃球中。
城市居民没有被吞噬。
他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上方。
鲸的喉咙尽头，一块黑色的影子正在成形。
它先长出一只手，再长出肩膀和头颅。头颅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圈不断滚动的玩家头像。每个头像都来自《天穹》最初的宣传片，穿着不同职业的装备，仰望着同一个不存在的天空。
【检测到背景神性投影。】
【名称：天穹之父。】
【来源：早期玩家共同记忆。】
系统提示出现后，蓝鲸城所有灯笼同时转向鲸喉。灯笼里亮起的不是火，而是一个个早期玩家的登录画面。有人第一次选了猎手，有人站在新手村门口不敢出门，有人删号前把一把木剑留在了地上。
苏芮看着那些画面：“它把玩家记忆当成神性。”
唐九说：“不是系统主动收集的，是玩家一直在重复讲。”
“讲久了就成了真的？”
“讲久了就足以影响地图。”
沈砚看向天穹之父胸口。那里没有心脏，只有一颗由无数登录光标组成的白点。光标每闪一次，鲸背上的一个居民就会听见自己第一次登录时的欢迎语。
有人开始往安全舱走。
白露伸手拦住他们：“先确认你们听见的是谁的声音。”
一个女孩哭着说：“是我妈妈。”
她的母亲站在旁边，脸色发白：“我没有说话。”
安全舱里的声音又喊了一遍女孩的小名。
女孩停住脚。
沈砚用规则核心照过去。声音的来源不是舱体，而是天穹之父胸口那颗白点。白点里同时存着数千段称呼，随时可以拼成任何亲人的声音。
“它没有记住你妈妈。”沈砚说，“它记住了别人怎样叫她。”
苏芮抬弓：“这是什么鬼？”
唐九声音发紧：“最初版本的背景神。官方删掉了，可玩家一直记得。”
“它为什么在鲸肚子里？”
“鲸也是被删掉的地图。被删的东西会互相吸引。”
天穹之父低下头。
无数玩家头像同时开口，声音重叠成一片潮水。
“孩子们，回到出生点。”
城市里有人跪了下来。
老人手里的女儿卡片自行发光，安全舱再次打开。死去亲人的声音从舱内传出，这一次比永昼的模拟更清楚。
“爸，我就在这里。”
老人向舱门走去。
白露抬手拦住他。
天穹之父的一只手落下。
那只手没有攻击白露，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归档编号。她手臂上的数字立刻跳到百分之二十。
【守望灯耐久：70%。】
“不要碰她！”沈砚冲上去。
他挥刀砍向天穹之父的手指。刀刃砍进去，里面不是血，而是密密麻麻的账号数据。被删除的名字从裂口里流出，绕上沈砚的手腕。
【检测到旧日装备归属。】
【当前玩家身份无法确认。】
代管短刀开始发烫。
一个陌生的沈砚从刀身里睁开眼。
“把名字还给我。”
沈砚咬牙：“你的名字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活着？”
刀身裂开，黑色数据冲向他的脸。
白露用剪刀剪断数据，剪刀刃却立刻变成半透明。她的物品框跳出警告。
【装备耐久下降。】
“沈砚，退后。”
“不退。”
天穹之父抬起另一只手。城市上方出现一张巨大的新手村地图，地图中间有一扇木门。门后站着许多没有脸的人，手里拿着新手剑。
“只要回去。”它说，“就不会再死亡。”
苏芮把箭对准那张地图。
“你说的回去，是回到哪儿？”
“第一次登录之前。”
“那我打过的副本算什么？”
“错误。”
“我救过的人呢？”
“数据。”
苏芮松弦。
箭矢射进天穹之父的脸，穿过一万个头像，钉在最里面的一颗白色光点上。
那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头像。
苏芮看清楚了。
“这不是神。”
唐九问：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服务器开服时用来测试新手村的第一张脸。”
她看向天穹之父。
“它只是所有人记得太久的一个素材。”
天穹之父的头像开始互相争吵。有人坚持自己是守护神，有人说自己只是宣传片里的演员，还有一个头像不断重复“我想回家”。每种记忆都给投影添上一块不同形状的骨头，投影因此变得越来越大。
沈砚把规则核心贴在鲸心的蓝光上。核心没有攻击投影，只显示出一行判断：
【共同记忆不等于共同同意。】
“它把所有人说过的话都当成了授权。”白露说。
“玩家记得它，所以它有资格存在。”
沈砚看见鲸背上的居民开始争论。有人说自己记得天穹之父救过城，有人说那只是宣传片里的台词。记忆互相撞击，投影的身形也随之改变，忽大忽小。唐九回答。
“存在不等于有资格命令。”
天穹之父低头看向蓝鲸城。它的声音不再像神谕，而像许多旧广播叠在一起。
“孩子们，谁愿意回到出生点？”
有人举手。
“我愿意。”
有人摇头。
“我不想重来。”
有人抱住家人，什么也没说。
投影把沉默也收进了“愿意”的一栏。
沈砚冲向它的胸口，规则核心的蓝光沿着那颗白点展开。
【沉默不构成同意。】
白点立刻裂开。裂开的光里掉出许多名字，名字没有身体，只在海水里旋转。
其中一个名字是沈乔。
不止一个。
七个沈乔的头像同时抬头，七种声音在鲸喉里重叠。
“不要替我们回答。”
天穹之父的投影猛地收紧。
“你们已经被记住。”
“被记住的人也能拒绝。”
沈砚明白了。
规则核心在他胸口发亮。他没有攻击天穹之父的身体，而是把蓝光压进那颗白色光点。
【区域权限：临江城。】
【无法修改背景神性。】
【可修改玩家记忆引用。】
他选择“取消引用”。
天穹之父的身体猛地停住。
那些头像一个接一个暗下去。没有玩家继续相信它是守护者，投影就失去支撑。可天穹之父并没有消失，它低头看着沈砚，脸上剩下最后七个头像。
沈乔。
七个不同年龄、不同表情的沈乔同时看着他。
“你终于找到我们了。”
沈砚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你是谁？”
七个声音重叠。
“我们是你姐姐留在这里的回声。”
白露抬头看向七个头像，归档编号突然从胸口扩散到喉咙。
【守望灯：可作为神性投影锚点。】
天穹之父向白露伸出手。
沈砚冲过去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。白露没有躲，她抬起剪刀，抵住那只巨手。
“沈砚，先救鲸心。”
“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别让我成为你必须背着走的东西。”
她把剪刀扎进天穹之父的手掌。
白光和黑色头像同时爆开。
蓝鲸发出一声长鸣，包住整座城市的透明薄膜瞬间破裂。海水灌入，街道、灯笼和人群开始向外翻滚。
天穹之父的身体从上方坠落，最后一句话传进所有人的耳朵。
“背景神可以被删，玩家记得的东西不会。”
沈砚抓住白露的手。
蓝鲸城冲出鲸口，重新回到海沟上方。远处的天空裂缝、轨道站和海底服务器同时亮起，六条红色路线开始彼此连接。
蓝鲸城冲出鲸口时，海水里的居民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托住。有人抓住灯笼，有人抱住家人，刚才被黑暗吞掉的街道重新从透明薄膜里浮出来。
沈砚看见薄膜上的城市没有影子，只有一层层玩家记忆。有人正在城门口挥手，有人在商店里等待，有人趴在医院窗边看天。那不是正在发生的生活，却比任何系统公告都像活着。
“投影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看向心脏裂缝：“因为它也在找一个不会消失的解释。”
沈砚用刀尖划开一条蓝线。线后浮出一个空白头像，空白头像下方写着“父亲”。
蓝鲸城的居民开始互相报出姓名。有人把灯笼递给邻居，有人把孩子护到自己身后，刚才被投影打乱的街道终于重新找到方向。
沈砚看见一盏没有编号的灯飘到鲸心旁边，灯里传出陈洛的声音：“这次别把我算成回声。”
而天穹之父留下的最后一颗头像，正是沈乔。
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
“别让周既明听见这句话。”
七个声音同时停下，旧神投影的心脏随之裂开。裂缝里露出的不是光，而是一枚尚未命名的核心。核心在七个沈乔头像之间跳动，像在等待谁先承认它存在，而七个声音没有一个愿意先开口，鲸鸣却替它们回答了，蓝鲸城的每一盏灯都朝沈砚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