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的女人抬起一把弩。
她的手臂没有装备栏，弩弦却能随着呼吸自动校准。沈砚看见她脚下刻着几道旧划痕，像有人曾经用石头反复记下天数。
弩箭没有箭头，箭杆上写着一串红色代码。她身后的浮城居民全都穿着不同版本的天穹装备，却没有任何人的头顶显示姓名。
“下车。”女人说，“把在线权限留在车上。”
沈砚站在车门内，手指搭在刀柄上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不是你能访问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保留车站？”
女人的弩尖抬高。
“车站保留，不代表允许乘客下车。”
白露向前一步，物品框在她肩上闪烁。
【守望灯：可放置。】
浮城居民看见她，立刻后退。
“归档物品。”有人喊，“他们带着现实污染！”
“她是人。”苏芮说。
“现实数据会说自己是人。”
女人拉开弩弦。
沈砚按住白露的肩膀，让她留在车内。他抬起规则核心，蓝光没有向外扩散，反而在站台上显示出一行权限提示。
【浮城访问规则：仅允许已登记居民进入。】
【登记方式：提交一段个人历史。】
“我们可以登记。”沈砚说。
女人冷笑：“你们的历史属于现实。”
“你们的呢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沈砚看向站台。那些居民的装备都很旧，有人穿着八年前的测试服，有人的盾牌上还挂着第一次封测的标志。他们没有系统面板，却能准确判断每一个人的等级、职业和背包。
他们不是普通NPC。
其中一个少年抱着一面缺角的盾，盾面还贴着封测队伍的贴纸。另一个老人背着法杖，杖头缠着一截早已失效的复活绳。装备都在，等级和名字却被系统从头顶挖走。
他们曾经是玩家。
列车里的无眼沈砚从后方走出。
“他有访问权。”它说。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未完成角色不能发言。”
“我有他的名字。”
无眼沈砚指向沈砚。
“他没有。”
沈砚胸口一沉。
车站上方浮出两道识别框。
【未注销：在线。】
【沈砚：身份待确认。】
“账号和人被分开了。”唐九低声说，“这里是服务器侧，系统不认现实身体。”
“那就给我登记。”沈砚说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把弩放低。
“提交一段真实历史。”
沈砚把手按在站台的蓝色圆环上。
他本来想提交沈乔，却发现那段记忆已经被列车抽走一部分。阳台、风扇和湿衣服仍在，却没有声音。沈砚选择了自己第一次进入天穹的晚上。
屏幕里显示：家中停电，沈乔借着手电教他创建角色。
“名字呢？”少年沈砚问。
“随便写。”
“职业呢？”
“别选奶妈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奶妈最容易死。”
这段历史在站台上播放。
浮城居民沉默了。
画面里的少年沈砚还在问职业，沈乔把手电筒往他头上一敲。那一下很轻，却让站台上几个居民同时低下头。有人记起自己也曾在测试服里被这样敲过，有人记起自己从未等到下一次登录。
女人看着画面里的沈乔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测试服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时我们还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们有。”
女人抬头：“名字会被系统删掉。”
女人抬起左手，露出腕内侧的一排刻痕。
“我每天醒来，都要先数这七道。少一道，就说明我忘了一个人。”
沈砚看着她：“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？”
“林栖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这是别人叫我的，不是系统给我的。”
“人记得就行。”
沈砚把历史收回掌心。
【个人历史提交成功。】
【临时访问权：一小时。】
沈砚收回手时，掌心少了一道旧伤的触感。那道伤仍在皮肤上，系统却不再承认它属于这段历史。林栖看见他的表情，递来一块没有名字的布，示意他把手缠住。
“别让城市替你记伤口。”她说。
浮城的门打开一条缝。
门缝里传来街道的脚步声。那些脚步没有影子，路灯也不照在行人身上。林栖让居民把武器放下，却仍把弩尖对着沈砚胸口的规则核心。
女人让开道路，却指向白露。
“她不能进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：“你进去。”
“我没打算把你留在车里。”
“我已经是它的物品。”
“那更不能留。”
沈砚把规则核心往前一送，权限提示再次出现。
【可携带物品：守望灯。】
【携带者：未注销。】
【是否进入浮城？】
他没有点确认。
白露自己伸手，按下了“进入”。
物品框瞬间收缩，她的身体在现实层变轻，脚下浮出一圈白色光环。白露的脚尖离开地面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。沈砚想伸手扶她，自己的访问权却先掉了十秒。
浮城居民纷纷举弩，女人却抬手阻止他们。
“让她进。”
林栖抬手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。白露必须先跨过白线，才能被浮城承认为居民；一旦跨过，她的物品状态就会被暂时锁定。白露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，自己迈了过去。
白露落到站台上，脸色发白。
“我自己还能走。”
沈砚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破她刚才替自己承担了携带状态。
虚空列车开始退站。
无眼沈砚仍站在车门旁。
“把名字给我。”
“你已经没有原主人。”
“把名字给我！”
列车里的旧装备同时发出尖叫。沈砚握住代管短刀，刀身上的名字从“沈砚”变成“代管者”。
【浮城访问规则：检测到重复身份。】
【建议删除较旧版本。】
无眼沈砚冲下车。
它落地时没有声音，车站的地面却向下凹了一块。浮城居民的弩箭同时转向它，林栖咬牙看着车门，像不确定该把哪一个沈砚算作未经授权的数据。
它和沈砚撞在一起，两张相同的脸近得只剩一拳距离。无眼沈砚的手穿进沈砚胸口，却没有血，只抓住一团蓝色权限。
“你拿了我的位置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你当然知道。”
无眼沈砚的脸开始裂开。
裂缝里不是眼睛，而是一张沈乔的旧照片。
“她把位置给了你。”
沈砚用膝盖撞开它，代管短刀刺进无眼沈砚的肩膀。刀身里的声音和对方同时尖叫，浮城站台被震出大片裂纹。裂纹下方露出成排墓碑，墓碑上的在线时长同时跳动。
女人一箭射来，正中无眼沈砚的眉心。
它的身体向后倒去，落回列车。
列车在虚空中消失前，车厢里响起一条系统提示。
【旧版本身份冲突未解决。】
【清理程序延迟。】
浮城大门彻底关闭。
女人看着沈砚手里的短刀。
“你们最好在一小时内找到核心。”
林栖身后的居民没有欢呼。有人把刚才捡回来的影子按在脚下，有人回头确认墓园的黑线还没有越过街口。浮城并不是接纳了他们，只是暂时允许他们继续存在。一个少年握住沈砚的袖口，问他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城市的门里。沈砚还没回答，少年脚下便浮出一道回滚裂缝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浮城也在回滚。”
她指向远处。
城市最外层的一条街正在向后倒退，路灯、行人和建筑重新回到昨天的位置。街道尽头的墓园亮起一片蓝光，墓碑上的账号名开始自动增加在线时长。每增加一秒，浮城居民的脚下就多出一道黑线。有人低头看见线条绕过鞋尖，立刻退回屋里；有人站在原地，像早就知道墓园迟早会把自己也记进去，谁也没有问沈砚是否能阻止。
女人的声音变得很低。
“那里埋着所有没有下线的人。”
沈砚看向墓园。最外侧的墓碑上，在线时长仍在增加；最里面那块没有名字的碑，却亮起了一个他熟悉的日期，日期后面还有一条未读记录。
沈砚伸手碰向那块墓碑，黑色表面立刻浮出一串名字。最前面的名字已经模糊，最后一个却刚刚写上去，墨迹还在往下滴。
“谁在更新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是谁。”唐九把数据板贴在墓碑上，“是在线时间自己在找主人。”
墓园深处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没有系统面板的少年从墓碑之间跑出来，手里抱着一盏熄灭的灯。
“林栖姐，回滚又开始了！”
女人转过身：“带他们离开。”
少年看向沈砚，目光在他的规则核心上停了停。
“你能把名字写进门里吗？”
沈砚还没有回答，少年脚下的黑线已经越过鞋尖。远处的街道开始向后倒退，墓碑上的在线时间跳得更快。
日期后面还有一条未读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