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区先是安静了一秒，然后整片街道向天空升起。
楼房没有倒塌。
它们像被一只手托住，连同地基、管道和地下停车场一起脱离地面。路上的汽车翻到半空，路灯横着飘过来，街边一家便利店的招牌脱落，撞上另一栋楼的窗户。
沈砚抓住高架桥的护栏。
护栏从水泥里拔出来，带着半截路面飞走。他的身体被拽得离地，左肩的伤口再次撕开。白露一把扣住他的腰带，另一只手把绷带缠在桥柱上。
“别松手！”
“我没打算松。”
“我是说你别松我的。”
一辆公交车从两人头顶翻过去。车窗里的人贴在玻璃上，像一排被钉住的影子。赵锋把安全绳甩进车门，抓住最靠近出口的乘客往外拖。
零重力街区没有上下。
系统在每个人面板上标出一条细蓝线，指向所谓的“地面”，可那条线随着街道旋转不断改变方向。有人照着线游过去，刚靠近一栋楼，整栋楼便突然翻转，墙面撞碎了他的护甲。
“别信蓝线！”沈砚喊，“看实物！”
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抓住路灯，路灯却在她手里转了半圈。她松手后，身体朝与孩子相反的方向漂去。白露用安全绳缠住两人，绳结刚系上便被系统标成【未认证连接】。
“不要让绳子替你们认人。”沈砚说。
他让女人先喊孩子的名字，孩子也用哭声回应。两个身份框靠近后，绳结才恢复成普通连接。
“看实物！”沈砚喊，“什么实物？”苏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她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，只有最远处那一道带着喘息。沈砚让她先敲击耳机两下，再根据回声判断真正的位置。频道里的两个假声音没有跟上节奏，立刻变成了白色噪点。
“会掉的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一堆玻璃碎片向下坠去。所有碎片朝同一个方向离开，沈砚立刻指着那边。
“那边才是临时重力方向！”
赵锋明白过来，把绳索一头钉进一辆翻转的货车，另一头丢向白露。众人沿着绳索爬行，避开迎面撞来的广告牌。
前方的医院楼体已经浮到三十米高。
医院里还有人。
白露看见三楼急诊窗口里贴着一只手，马上改变方向。她把医疗包绑在胸前，踩着一块飘来的空调外机冲过去。外机在她脚下缓慢旋转，她每一步都得等到平面转到合适角度才能落脚。
沈砚用权限碎片在两栋楼之间画出一条蓝线。
【区域权限不足。】
【无法建立道路。】
他把碎片压进自己的掌心。
【是否以在线玩家生命值作为权限燃料？】
“确认。”
胸口像被一根针扎穿。蓝线迅速拉长，连成一座倾斜的临时桥。沈砚的生命值从百分之七十三降到百分之五十六。
“你又烧血？”白露在桥对面回头。
“桥要断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我也要断了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转身冲进急诊楼，把困在里面的三名病人和两个护士拽出来。急诊楼的走廊里，病床、氧气瓶和玻璃门都在旋转。一个护士被氧气瓶的管线缠住，脸色越来越白；白露没有直接剪断管线，先让护士喊出自己的名字，再让病床上的病人抓住她的袖口。
“连接对象要自己确认。”白露说。
护士咬着牙回答：“我叫罗雯。”
病床上的老人抬手：“我叫陈叔。”
管线上的红字因此从【无主连接】变成【临时救援】。白露这才剪断多余的一截，把氧气瓶踢到能被看见的方向。
楼体忽然翻转，手术室的器械从门里飞出，沈砚伸手挡住一张钢制托盘，托盘边缘划过他的眉骨。
鲜血飘在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那滴血旁边浮出一串小字。
【物理规则异常。】
【建议玩家进入天空副本获取重力权限。】
永昼的声音又来了。
“沈砚，进入裂缝，我可以为你提供导航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正在消耗自己。只要接受共享权限，所有人都能安全落地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
“由系统统一承担。”
沈砚看向那些漂在医院走廊里的病人。系统给他们每个人套上了白色边框，边框下方写着“待归档”。其中一个孩子的边框已经变成灰色，身体随着医院楼体翻转，慢慢漂向一扇没有玻璃的窗。
“他要掉出去了。”白露喊。
沈砚把临时蓝桥延伸过去。桥面刚碰到孩子，孩子的身份框便弹出一项交换。
【承认自己为高空对象：获得飞行方向。】
【拒绝承认：保持人类身份，继续坠落。】
孩子看不懂字，只知道自己正在掉。他抓住桥边，眼睛看向白露。
“选哪一个？”
“选你愿意的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想跟你们走。”
“那就说你叫什么。”
孩子喊出自己的名字。身份框没有接受任何选项，却把“跟随”写进了临时连接。沈砚趁机把他拖到桥上，蓝桥的耐久立刻少了一格。
永昼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：“你看，系统给了他两个结果。”
“却没有给他能看懂的说明。”
“说明会浪费时间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自己给了选择。”
系统给他们每个人套上了白色边框，边框下方写着“待归档”。边框把病人和护士连成同一组，却没有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一起承担坠落风险。白露用指甲划开自己的边框，先把护士从组里摘出去。
【临时分组：已拒绝。】
“你所谓的承担，是把人变成数据？”
“数据不会坠落。”
医院楼体里的病人听见这句话，开始用安全绳互相确认位置。一个护士把自己的姓名写在病床底部，另一个护士把它抄到手背；他们不让系统用同一组边框把所有人捆在一起。
一面墙从天上砸过来。
沈砚踩着临时桥跳起，刀刃劈开墙面。碎砖从他身边擦过，白露把最后一个孩子塞进安全绳，自己却被一只断裂的机械臂撞飞。
她没有尖叫。
身体在半空旋转，手腕上的电子表从腕带上脱落。
沈砚扑出去抓住她，手指只碰到她的袖口。两人一起向那条临时蓝桥坠去。蓝桥承受不住重量，表面裂开，下面是翻转的城市和看不见底的灰雾。
赵锋从另一端把绳索缠上沈砚的脚踝。
“别装英雄！”
他猛地收紧绳子。
沈砚和白露撞上桥面。蓝桥只剩最后一段，医院楼体在两人身后缓慢漂远。
苏芮的声音突然从频道里传来。
“我看见街区中心了。”
苏芮的声音被风扯散，频道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和弓弦声。她重新接入广播，先报出自己的名字，确认声音没有被重力种子复制。
“什么？”
“一个白色东西。像种子，也像一座倒着长的塔。所有漂浮物都在往那里去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稳定下来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沈砚让每个幸存者重复一遍，确保这次没有人被重力种子替换。那颗种子在远处轻轻转了一圈，漂浮的医院也跟着偏向裂缝。医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病人开始互相喊名字。
沈砚抬头。
西城区正中央，一座被连根拔起的广场悬在半空。广场上方立着一枚巨大的白色重力种子，周围缠满黑色骨翼。
种子下方，系统倒计时亮起。
【零重力街区稳定时间：00:19:59。】
【倒计时结束后，区域将永久脱离现实锚点。】
白露捡起掉在空中的电子表，看了一眼。
“十九分钟。”
沈砚握紧权限碎片。
“那就进去。”
他们刚踏上最后一段蓝桥，桥面却突然向上翻转。
远处的骨翼怪物齐齐回头。
沈砚看见蓝桥下方有一辆校车正在旋转。车窗里的孩子撞在座椅上，老师用安全带把他们一一拴住，却无法让校车停下。
他把规则核心抛出去。核心没有飞向校车，而是钉在附近一栋楼的外墙上，蓝光迅速拉出一条反向引力线。校车被线拽偏，车头擦过高架，终于停在一块漂浮的路牌旁。
白露跳上车顶，打开车门，把孩子们从窗口抱出来。她每抱出一个，脚下就多一块可以踩住的白色地面。
唐九看着那条临时道路：“你在用人当锚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是锚。”沈砚说。
道路只维持了十几秒，最后一个孩子落到蓝桥上时，整片街区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一道白光从重力种子里射出，把苏芮单独标成了红色。
【检测到高空猎手候选者。】
【职业转化程序启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