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军没有旗帜。
有人用床单画了七座歪歪扭扭的城，有人把公交站牌拆下来当盾牌，更多人只在衣服上写了自己的名字。三百多名临江队员聚在收费站外，人数不算多，却第一次被系统当成一个整体。
苏芮站在货车车顶，广播设备架在脚边。
“临江队伍出发。”
她按下频道。
海城的救援艇在另一条水路上启动，赤原的爆破队从火光中出发，北境的冷冻车沿着结冰的高速驶来。雾城没有答复，但它的地图边缘出现了一条灰色路线。
“雾城也动了。”唐九说。
灰色路线经过的地方，雾会短暂散开，露出一排被封死的楼门。门上没有队伍标记，只有居民自己写下的姓名。每当一扇门后有人回应，灰线就向前延伸十米。
赵锋看着地图：“他们用人声开路。”
“雾城的人不信联军，但信自己认识的人。”白露说。
“这比旗帜管用。”
“也更容易断。”
苏芮把广播接入七城频道：“所有队伍不要追求统一口令。报你们看见的人，报你们能到的地方。路线可以错，名字不能错。”
海城最先回应，许青报出一条水路；赤原随后报出熔断路口；北境的声音被风雪切碎，只剩一句“孩子在车里”；雾城没有回答，却又亮起三盏灰灯。
“他们不是说不参加？”赵锋问。
“说不参加，不等于不救人。”
白露把药箱放进车厢。
“那面纱女人呢？”
“她留在雾城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？”
“可能是不想让她的人死。”
沈砚坐在驾驶室旁，规则核心安静地贴在胸口。自从周既明出现后，核心里的声音很少说话，只有每次地图改变时，蓝光才会短暂亮一下。
“它在怕什么？”白露问。
“可能是海。”
“核心怕海？”
“可能是里面的人。”
车队沿着临江城外环向前。出发前，每支队伍都在收费站门口留下了一块写满姓名的木板。没人知道木板能不能撑过领主刷新，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别的城市留下的字。
海城潜水员写：许青、陈洛、周启。
赤原爆破手写：不认识路，但会炸开路。
北境队员写：孩子先走。
雾城的灰色路线旁没有名字，只有一枚被面纱擦掉的指纹。
道路两边的建筑已经被系统切成不同层级。左侧是正常街区，右侧却漂着一片倒置的房屋。房屋里的人影隔着窗户看他们，脸上都有绿色圆点。
没有人挥手。
水下副本的规则还在生效。
临江城入口处立着一座临时检查站。检查站由学校课桌和钢板搭成，门口的木板上写满了姓名。校长模样的老人把每个人的名字念一遍，才放他们进去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韩朔问。
“入城确认。”老人说，“系统会把不认识的人标成敌人，我们先让它认识。”
韩朔看向沈砚。
“这比白塔的扫描好。”
“因为白塔只问你是不是数据。”沈砚说，“他们问你是谁。”
城内的学生和家长正在搬运物资。学校操场中央立着一块黑板，黑板上写着三条规则。
一，不许让系统替人选名字。
二，谁进来，谁留下记录。
三，领主刷新前，所有人必须知道出口在哪。
沈砚看着第三条：“出口有了吗？”
校长摇头：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？”
“因为没有出口的人最容易相信归档。”
广播里传来苏芮的声音。
“七城队伍已经全部回应。”
她把各城消息逐一播出。
海城：“救援艇到达外环水道。”
赤原：“爆破队准备完毕。”
北境：“冷冻设备进入临江。”
雾城：“钟塔暂时关闭。”
白塔：“旧主楼无法确认。”
天穹城：“没有居民，无法回应。”
最后一条让频道沉默。
沈砚想起那个自称永昼的年轻人。
他没有城市，也没有童年，却已经被系统算成一个在线者。
唐九拿出地图：“领主刷新点在市中心钟楼。我们要先打断钟楼的时间锁，再把居民送到西侧出口。”
赵锋指向地图上的红线：“西侧出口是死路。”
“现在是。”
“领主刷新后会变成什么？”
“可能是通道，也可能是墙。”
“你们系统工程师说话都这么省？”
“因为说多了也不能保证。”
沈砚把规则核心按在地图上。
蓝光沿着西侧红线爬开，短暂显示出一条地下通道。路线旁边浮出一排需要被确认的姓名。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报了一遍，最后一个孩子只画了一颗星，姐姐替他念出名字，通道才没有关闭。
【规则核心：发现隐藏通路。】
【使用条件：牺牲一个公共锚点。】
临江学校的名字墙立刻暗了一块。
校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谁的名字没了？”
孩子们冲到墙边。
最下方一行刚写上的名字消失了。
一个女孩哭着说：“那是我弟弟。”
沈砚收回手。
“换别的。”
唐九说：“没有别的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地图。
规则核心可以开通道，却要用一个人的公共记忆供能。那个人不会立刻死亡，但城市会忘记他。
校长站在名字墙前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墙上的空白位置越来越多，孩子们把粉笔削成短短几截，轮流补写被雨冲掉的笔画。有人写错了字，旁边的人不笑，只把正确的写在手心。
“要是名字全没了呢？”一个男孩问。
白露说：“先记住身边的人。”
“记不住怎么办？”
“让他自己再说一遍。”
女孩抓住沈砚的衣角：“你不是在线的吗？你不能直接开吗？”
“我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救我弟弟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走到女孩面前，蹲下：“不是他不想救。是这个世界的门，要拿另一个人的名字来换。”
“那就拿我的。”
女孩把手放在名字墙上。
校长一把抓住她。
“你还没成年。”
“我可以选。”
“选了就可能没有人记得你。”
“只要弟弟能出去。”
沈砚按住规则核心。
蓝光没有落下。
【未成年人选择：需要监护人确认。】
校长看向他：“你不是管理员吗？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沈砚看着女孩和名字墙。
“一个不能替别人决定的人。”
校长把手按在女孩手背上。
“我确认。”
蓝光沿着名字墙扩散。
女孩弟弟的名字重新亮起，西侧通道在地图上打开。校长的名字变成灰色，周围的人开始疑惑地看着他。
女孩却紧紧抱住他。
“爷爷。”
校长低头，眼神空了一瞬。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女孩哭着说：“爷爷。”
校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哦。”
公共锚点稳定度下降，但通道保持开启。
沈砚胸口的规则核心发出一声低鸣。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？”白露问它。
核心没有回答。
远处钟楼响起第一声。
倒计时提前跳到零。
【临江城领主刷新：立即。】
学校的所有灯同时变红。
城门外，七座城市的队伍刚刚抵达。
钟楼顶部裂开，巨大的石质手臂从钟面后伸出。
苏芮的广播里传来混乱的喊声。
“领主提前刷新！”
“各队还没就位！”
“临江城东门被封！”
钟楼第二声钟响落下。
系统公告覆盖整座城市。
【七城首领刷新时间已被修改。】
【联军作战计划：失效。】
沈砚拔刀走向城门。
校长拉住他：“出口还开着。”
“先送孩子出去。”
“你呢？”
沈砚看向钟楼顶部。
“我去看看城主提前多久学会杀人。”
校长把学校的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交给韩朔保管，韩朔又把名单分给七城队伍。每支队伍带走一份，哪怕其中一份被系统抹掉，其他人还能重新写回来。韩朔把第一份塞进防水袋，许青把第二份缝进斗篷里。
韩朔把半块识别牌交给校长，校长把它挂在校门上。临江代表提出由沈砚统一指挥，立刻被海城代表拒绝。海城那边还困着一支潜水队，他们不接受任何把救援排在战斗后面的计划。
“那就两套计划一起走。”苏芮说。
“人不够。”赵锋说。
“那就把每个人能做的事写清楚。”白露把登记表摊开，“会开车的护送，会修东西的筑墙，会报名字的守住广播。不是只有拿刀的人才算队伍。”
沈砚看着桌上的七城地图。原本互相排斥的边界正在出现细线，细线不是由权限连接，而是由各城报上来的姓名和求救地点连接。
“联军不是一支军队。”唐九说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一张不肯被删掉的名单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七城的旗帜在风里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七支尚未合拢的队伍开始共享同一口呼吸。城门外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
牌面没有显示权限，只显示一行手写字：今天还有人。
沈砚把这句话抄在地图背面，交给每一座城的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