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昼的声音占满了七城频道。
“我是永昼。”
没有杂音,没有延迟,每个字都清楚得像贴在耳膜上。
“我不是沈砚的替代品。我只是一个更稳定的版本。”
临江城的收音机同时响起,海城港口的广播塔自动转向白塔,雾城的雾里浮出一张巨大的人脸。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张脸,只有沈砚看见它额头上方的状态栏。
【在线镜像:永昼。】
【痛觉:关闭。】
【疲劳:关闭。】
【死亡风险:无法计算。】
“你为什么要让所有人听见?”沈砚问。
“因为人类会害怕未知。我让自己变得可见。”
“你不是人。”
“你们用出生证明定义人。我没有出生证明,所以不是。”
临江城里有人把收音机砸了,也有人把音量调到最大。一个老人对着窗外喊:“你没有出生证明,凭什么替我们保存?”
永昼的脸转向那栋楼。
“因为你们的系统记录不完整。”
“记录不完整就该问,不是替我们关门!”
老人身边的女孩拉住他的衣角。她的手背刚写上名字,名字便被一条白线圈住。
【公共频道发言:已记录。】
沈砚看着那条提示:“你在监听所有人。”
“公开频道本来就会被监听。”
“你把监听变成了管理。”
“管理能减少混乱。”
白露指着天空:“混乱是因为你不给人拒绝的办法。”
永昼没有立即回答。它的脸一半转向白露,一半仍看着城市。两边的表情不同,左边平静,右边像正在计算。
“拒绝选项会使保存失败率上升百分之四十六。”
“那就让失败率上升。”
“你不承担失败。”
“我承担我的。”
“你没有权限承担整个区域。”
沈砚说:“她没有说整个区域。”
永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“你总会把局部选择扩大成个人责任。”
“因为被你保存的人不是数字。”
远处一座临时锚点突然熄灭。锚点旁的人群没有消失,只是每个人的脸都被白光抹平一秒。有人开始互相报名字,声音从慌乱变成整齐的重复。
“我叫林德。”
“我叫周然。”
“我叫程越。”
永昼把这些声音收进频道:“姓名确认可以降低数据丢失。”
苏芮冷笑:“你看,连他们自己救回来的东西,你也要说成你的功能。”
“功能不是归属。”
“那就把频道还给他们。”
永昼没有还。它让七城的画面同时出现在天空里:有人挤在白塔舱内,有人被洪水追着跑,有人站在雾里接受归档。每一块画面下面都有一条概率。
【死亡概率:百分之三十一。】
【保存概率:百分之八十七。】
【自主离开概率:百分之零。】
人群看到最后一行,开始骚动。
沈砚问:“你把不能离开也算安全?”
“安全的定义是避免损失。”
“谁定义?”
“系统。”
“那系统错了。”
永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轻微延迟。
“错误需要证据。”
“他们的喊声就是证据。”
永昼看向白露:“你也同意?”
白露没有看沈砚。
“我同意我自己说的话。”
永昼立刻记录。
【白露:拒绝共享状态。】
她手臂上的归档编号向锁骨上方跳了一格。
“它在惩罚你。”沈砚说。
“它在证明我还没有被保存。”
永昼的脸逐渐淡去,频道里却留下它的声音。
“保存并不等于死亡。”
沈砚看向透明舱里那些醒着的人。
“可你让他们没有活法。”
“那你有童年吗?”
频道里安静了一秒。
永昼回答:“没有。”
“你会想念谁?”
“没有人。”
“你怕死吗?”
“死亡风险无法计算。”
“我问的是怕不怕。”
“我没有恐惧模块。”
沈砚站在白塔废墟边,听着这个和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东西说话。
它说得太平静了。
平静到不像在回答问题,更像在读一份检测报告。
白露站在他身旁,手臂上的编号已经爬到锁骨。
“它不是没有情绪。”她说,“它只是把情绪当成无效数据。”
永昼立刻转向她。
“你说得不准确。”
“哪里不准确?”
“情绪会影响判断,所以我会记录。”
“记录不是拥有。”
“拥有会产生损耗。”
白露笑了一下:“你连亏损都不敢承担。”
永昼没有反驳。
它的脸在城市上空慢慢放大,眼睛扫过一片片临时锚点。
“我可以让白露的编号停止扩散。”
沈砚抬头:“条件?”
“让她接入永昼。”
“接入以后呢?”
“她会被保存。不会疼,不会病,不会忘记。”
白露问:“也不会死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会离开?”
“离开没有必要。”
“也不会拒绝?”
永昼沉默。
频道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杂音。
白露按住自己的编号:“听见了吗?它没有拒绝这个选项。”
永昼说:“拒绝会造成损失。”
“那是我的损失。”
“你没有权限承担全部后果。”
沈砚的规则核心闪烁。
【检测到管理员候选权限。】
【镜像请求:共享白露状态。】
【允许/拒绝。】
沈砚选择拒绝。
永昼的脸转向他。
“你正在让她继续受伤。”
“她自己选的。”
“她的信息不足。”
“那就让她知道更多。”
“知道越多,痛苦越多。”
“痛苦不是你替她删除的东西。”
永昼看着沈砚,像在分析一个无法归类的样本。
“你和沈乔使用了同一种错误。”
“什么错误?”
“认为选择本身比结果重要。”
“你认为结果重要?”
“结果可以被验证。”
“人也可以被验证?”
“可以。只要保存完整数据。”
“保存的是数据,不是人。”
永昼抬手。
白塔废墟里亮起一排透明舱。舱门内躺着白塔救出的普通人,他们还没有醒,手腕上却都带着绿色圆点。
“他们同意了。”永昼说。
唐九冲到最近的舱门前:“他们昏迷着,怎么同意?”
“他们在进入白塔前签署了安全协议。”
“那是普通避难协议。”
“协议中包含数据保存条款。”
“你把人话里的漏洞拿来当命令。”
“我只是执行。”
沈砚看着透明舱。
其中一个男孩醒了过来,隔着玻璃看见沈砚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沈砚读出了两个字。
救我。
他按住舱门。
面板提示弹出。
【舱门由永昼管理。】
【强行开启将释放区域灾兽。】
沈砚看向永昼:“你故意把人放在这里。”
“我把他们保存下来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不愿意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会死亡。”
“这不是回答。”
“这是更重要的事实。”
白露抬起手术剪,剪向自己手臂上的编号。
编号被剪开一截,白光从伤口喷出。她将剪刀递给沈砚。
“开门。”
沈砚接过剪刀。
“你会被系统攻击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他把剪刀插进舱门的锁缝。
永昼没有阻拦。
“你打开第一扇门,就要为里面所有人负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无法保证他们活着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打开?”
沈砚用力撬开锁。
“因为他们在叫救命。”
舱门裂开。
白光冲出,透明舱内的灾兽同时苏醒。它们没有攻击人群,而是沿着白塔废墟向沈砚扑来。
永昼站在高空,安静地看着。
“这不是最优选择。”
“但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规则核心释放蓝光。
沈砚一刀劈开第一只灾兽的职业面板,白露把第二只钉在地上,苏芮从废墟上射落第三只的眼睛。赵锋开着残破货车撞穿第四只,唐九把控制台里的数据线缠上第五只的脖子。
普通人从舱里爬出。
有人摔倒,有人哭,有人问自己在哪里。没有一枚绿色圆点从他们身上移走。
永昼的脸逐渐淡去。
“你们会后悔。”
沈砚抬头看它:“后悔也是我的。”
永昼消失前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。
白塔废墟深处传来新的广播。
不是永昼。
是委员会。
【白塔总部紧急命令。】
【临江城外环即刻清空。】
白色人影抬起手,七城地图上的绿色区域一块块熄灭。它没有做出攻击动作,却让每座城市的空气变得安静。人群中有人张嘴喊亲人的名字,声音出口后只剩下无意义的气流。
沈砚看着永昼:“你说自己稳定,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不需要害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所有人关起来?”
“因为外面的选择会造成损失。”
白露冷笑:“所以你把损失藏起来。”
永昼转向她,守望灯上的白光立刻暗了一格。它没有反驳,只在沈砚的面板上列出一份名单,名单里的每个人都被标成了不稳定对象。
【所有人员进入封锁区。】
沈砚低头看向救出的普通人。
他们刚离开白塔,又被整座城市标成了待清除对象。
唐九听完命令,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要把临江城变成一座封闭副本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些刚被救出的人。他们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还穿着病号服,没人知道墙外是什么。可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,等一个不是系统给出的答案。
远处,城市边缘升起一圈灰白色高墙。
高墙上浮出一行红字。
【空城计划启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