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明舱门完全打开。
复制体走出来时，脚底没有声音。
它穿着和沈砚一样的黑色外套，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裂伤。裂伤不是贴上去的，而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，连长度都相同。
沈砚看着它：“你用的是什么数据？”
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什么？”
“账号、记忆、动作和选择记录。”
“我没有授权。”
“授权不重要。”复制体说，“数据被读取，就已经属于系统。”
它抬起手。
沈砚的面板自动弹出。
【检测到同源账号。】
【对象：未注销。】
【镜像：未注销-副本。】
白露挡在沈砚前面。
复制体看向她手臂上的编号：“W-07，你的状态不好。”
“比你像个人。”
“人会疼。”
“你不会？”
“我没有疼痛模块。”
白露握紧手术剪。
唐九绕到控制台旁边，拔下一枚白塔数据芯片。
“账号复制不是这里完成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实验室只是加载区。真正的复制发生在白塔主控室。”
唐九把芯片插进自己的终端，屏幕上出现一张复制流程图。
第一步，读取在线账号。
第二步，剥离疼痛、疲惫和死亡风险。
第三步，保留可预测的选择。
第四步，把镜像接入永昼协议。
“他们不是复制你。”唐九说，“他们在复制一个没有缺陷的沈砚。”
复制体看着流程图：“缺陷就是你们称作人的部分。”
沈砚指着流程图的第三步：“可预测的选择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根据过去判断下一步。”
“如果我改变主意呢？”
“系统会把改变主意当成错误。”
白露抬头：“你有自己的选择吗？”
复制体看向她手臂的编号：“我可以选择是否回答。”
“那你回答。”
“我不回答。”
白露把手术剪抵到它喉咙前：“现在呢？”
复制体没有躲。剪尖刺破皮肤，里面没有血，只有一条正在倒计时的白线。
【镜像承伤：关闭。】
“你看。”它说，“你伤害不了我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伤害。”白露收回剪刀，“我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把拒绝当成选择。”
复制体的白线停了一格。
唐九盯着屏幕：“它在学习。”
“它本来就在学。”沈砚说。
“学习不等于理解。”
复制体低声问：“理解有什么用？”
沈砚看着它：“理解会让你知道一个选择会伤到谁。”
“知道以后，就必须放弃效率？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效率可以救更多人。”
“也可以让你一次删掉更多人。”
复制体抬手，面板上的流程图被它改成了第五步。
【删除不可预测对象。】
唐九脸色骤变：“这一步不在原方案里。”
实验室的灯同时变红。
“它们不是复制你。”唐九说，“他们在复制一个没有缺陷的沈砚。”
沈砚拔刀。
复制体没有躲。
刀尖停在它喉咙前一寸。
系统提示跳出。
【攻击同源对象将触发账号争夺。】
【胜者获得在线状态。】
沈砚收刀。
复制体笑了：“你不敢杀我。”
“我不想让系统替我决定杀谁。”
“系统已经决定了。”
它伸手指向三十七层的地面。
地面亮起两个绿色圆点。
【在线玩家：1。】
【镜像状态：等待接管。】
复制体向前一步。
“只要你把账号交给我，所有人都能下线。”
“下线之后呢？”
“安全地回到现实。”
“你能保证？”
“我没有说谎的功能。”
“你也没有承担后果的功能。”
复制体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停顿。
唐九趁机敲下回车。
实验室所有透明舱同时释放白雾。白雾不是毒气，而是一段段被剥离的职业残响。猎手的箭、医师的针、构筑师的钢梁在空中交错，朝复制体压去。
复制体抬手。
所有残响在它面前停下。
【管理员候选权限：临时。】
白雾散开。
沈砚的规则核心猛地震动。
蓝光与复制体掌心的白光发生碰撞。三十七层地面从中间裂开，楼下的透明舱一层层暴露出来。
每一层都有一个复制体。
有的只有骨架，有的只有半张脸，有的已经长成完整的人，却没有名字。
苏芮看着下方：“白塔到底做了多少个？”
唐九声音发哑：“这些不是账号复制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失败的选择。”
下方的半成品同时抬头。
它们没有声音，脸上却都浮出同一个问题。
【如果我没有疼痛，我还是我吗？】
复制体向下看了一眼。
“它们都不合格。”
“你合格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会被删除。”
“删除不是死亡。”
“对被删除的人来说一样。”
复制体走向沈砚。
它每一步都踩在沈砚留下的脚印上。
距离缩短到两米时，系统公告突然覆盖整个白塔。
【账号转移程序启动。】
【原账号：未注销。】
【镜像账号：未注销-副本。】
【转移倒计时：00:01:00。】
倒计时出现后，三十七层所有透明舱都被接入同一条白线。半成品复制体的胸口浮出不同结果：有人显示【释放】，有人显示【删除】，更多人显示【等待管理员】。
一个只有半张脸的复制体问：“如果原账号退出，我们能出去吗？”
唐九说：“不能确定。”
“你们一直说不能确定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骗你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至少记住我？”
唐九抬头看向舱内。那张半张脸上没有姓名，只有编号R-12。
他拿起油性笔，在控制台边缘写下：R-12，曾经问过这个问题。
系统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未经授权的记录行为。】
唐九没有停笔：“记录不是授权。”
复制体的绿色圆点亮了一下。
“有人记住我，就算我存在吗？”
沈砚回答：“存在不是别人替你签字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做一次决定。”
复制体把手按在舱门上。白线从它的胸口移到手背，转移程序的倒计时因此慢了一秒。
系统开始发出尖锐警报。
白露抓住沈砚的手臂。
“不能让它接触你。”
“它接触不到。”
复制体已经抬手。
它没有攻击，而是把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沈砚看着它。
“问。”
“沈乔为什么把账号给你？”
沈砚沉默。
复制体继续说：“我读取过那段记忆。她把登录凭证交给你时，害怕你进入根目录。她知道你会不听。”
“你读取过，不代表你理解。”
“理解不重要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？”
复制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想知道，如果她不想让你进，为什么还要给你门。”
系统倒计时跳到三十秒。
唐九冲向控制台：“我能切断转移，但需要原账号确认。”
“怎么确认？”
“输入一段只有原本人知道的记忆。”
沈砚看向复制体。
“你读取过我的记忆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内容，不知道哪一段属于确认。”
沈砚把手按在控制台上。
屏幕浮出一道输入框。
【请输入不可复制的记忆。】
他输入：
沈乔第一次教他骑自行车时，松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复制体立刻回答：“看前面。”
屏幕没有通过。
沈砚又输入：
那天自行车撞上的蓝色垃圾桶，桶盖上贴着什么。
复制体沉默。
它读取过记忆，却没有注意这种无意义的细节。
沈砚输入答案。
【一张被雨泡烂的猫贴纸。】
控制台发出短促的提示音。
【原账号确认。】
【转移中止。】
复制体看着沈砚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没有记住。”
“那只是无意义的数据。”
“对你是。”
系统倒计时停在三秒。
账号转移程序被强制中止。
复制体身体一晃，胸口的白光裂开。
它没有倒下，而是抬头看向沈砚。
“你会需要我。”
“我不需要一个替代品。”
“你会改变主意。”
主控室的所有屏幕同时黑屏。
下一刻，白塔上空响起全球系统公告。
【在线玩家：2。】
复制体的绿色圆点亮起。
【真实玩家：正在校验。】
它看着沈砚，露出一个和他完全相同的笑容。
黑暗里，复制体没有追上来。它站在原地，脚下的影子却沿着地面追到沈砚身后。影子贴住他的鞋跟，一直重复他过去八年的每一次登录。
“你不跑？”沈砚回头问。
“我不需要跑。”复制体说，“你会替我走完所有路。”
沈砚抬刀砍向影子。刀刃落下，影子分成两半，里面同时传出沈乔和永昼的声音。白露把守望灯砸到地上，白光罩住断开的影子，光里浮出一行没有归属的登录记录。
唐九盯着记录，脸色一点点变白：“它不是复制你的等级。”
“那它复制什么？”
“复制你还没做出的选择。”
“现在，我们都在线了。”
沈砚抬刀指向复制体：“那你能不能下线？”
复制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绿色圆点在掌纹里转了一圈，弹出一条没有按钮的提示。
【退出条件：被原账号承认。】
沈砚没有承认它，也没有否认它。白塔上空的两个绿色圆点同时闪了一下，远处传来永昼低沉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