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把白露的名字撕掉一半时,沈砚拔刀砍断了车厢侧板。
外面的灰雾涌进来,抓住白布的怪物露出半截身体。它没有脸,胸口却挂着一块医院的胸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家属。
白露抓住车门,抬脚把它踹进雾里。
“先开车。”她说。
赵锋踩下油门。车轮碾过雾中的黑手,车站拱门在后视镜里缩小,白布上的名字又亮回去。
【移动锚点:百分之七。】
“按这个速度,三十天能跑完。”苏芮看着屏幕,“如果路上没有城。”
前方的公路忽然分成三条。
左边路牌写着临江,路面上停满恢复原状的汽车;右边路牌写着雾城,路边起了一层看不见尽头的白雾;中间没有路牌,只有一片洁白的天空,白太阳挂在地平线上。
唐九把地图摊开。
三座城市的坐标同时亮起红光。
“领主刷新倒计时。”他说,“临江还有十六个小时,雾城十二个小时,永昼城九个小时。”
“我们只有一支车队。”赵锋说。
“所以要分。”
苏芮转头:“分谁?”
白露检查完伤员,走到地图旁边。她不记得沈砚,却记得所有人的伤势。她用手指点了点左边的临江。
“留下的人最多,固定锚点不能没人守。”
她又点向雾城。
“列车节点如果真的存在,那里可能有失踪者。”
最后,她看向那片白色天空。
“永昼城必须有人进去确认。”
白露把地图按在车厢地板上,先用笔圈出三座城市之间唯一还没有重启的路段。
“分开以后,谁都不要把自己的判断当成总命令。”
赵锋看着她:“你现在还记得自己负责什么吗?”
“救人。”
“只负责这个?”
“还有在不能救的时候说明原因。”
这句话让车厢安静了片刻。苏芮把新的广播频率交给赵锋,要求他每经过一个路口都报出人数、伤势和剩余燃料,不把“安全”两个字随便挂在路线上。
唐九则把地图分成三份。每一份都标出能走的道路和没有验证的道路,后者用空白代替红色危险标志。
“临江这边需要固定锚点。”他说,“但留下的人不能只听城代表的命令。”
赵锋拍了拍车门:“我回去以后先让守城的人自己分班。谁要换班,提前在白布上写名字。”
“如果有人临时离开?”沈砚问。
“写上离开时间,不把他算成失踪。”
苏芮看向白露:“雾城呢?”
“找列车,先确认车上的人是不是愿意被运走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愿意?”
“那就不带。”
沈砚看着她:“即使他们留在会移动的城市里?”
白露点头:“救援不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先问他要去哪里。”
沈砚接过地图,拿刀尖划出三条线。
“赵锋带两辆车回临江,继续扩充移动锚点。苏芮跟他,保持全球广播。白露、唐九和我去雾城。雾城之后,直接进永昼。”
赵锋立刻反对:“你们三个人加一个失忆的医生,去找一座会移动的城?”
白露抬头:“我不影响行动。”
“我不是说你。”
“你说得就是我。”
赵锋闭嘴。
沈砚把一枚写着名字的白布递给白露。
“留着。”
她接过,翻看上面的字。
“沈砚。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忘了。”
白露把白布塞进药箱。
“忘了不代表不能记。”
她又取出三根不同颜色的线,分别系在地图上的三个城市旁边。
“红线是已经有人确认的路线,蓝线是有人走过但没有留下记录的路线,白线是暂时不能判断。”
苏芮问:“为什么不用黑线?”
“黑线看起来像结束。”
唐九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的人开始分配物资。临江缺电池,雾城缺绷带,永昼方向只带水。赵锋把药箱放在车门边,一个年轻男人伸手拿走两支抗生素,说家里还有老人。
白露拦住他,问老人有没有伤口。男人答不出。她把抗生素放回箱内,换出止痛片和退烧药:“不知道病因,就别用药把症状压下去。”
男人脸红,正要发火,车厢外传来孩子的咳嗽声。白露把药箱交给孩子的母亲,让她自己选择留下还是上车。女人先看临江,再看雾城,最后只拿了一支退烧药,抱着孩子下车。
“我们不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赵锋把这句话记进名单,却没有替她写成放弃。苏芮也关掉摄像机,没有把女人的犹豫剪成一段容易传播的英雄故事。车厢里的人重新分配药物,谁拿走一件,就在旁边写下用途和归还不了的期限。
白露走到沈砚旁边,伸手碰了碰他衣袋里的电子表。
“这是谁的?”
“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在你这里?”
“你以前交给我保管。”
白露取出来,看见表针停在五点十七分。
“这时间对你很重要?”
“对我们都重要。”
她没有把表要回去,只把表带扣到自己腕上。
“那我先保管自己的东西。”
车队在三岔口分开前,唐九把三台离线终端分别交给三支队伍。
“每隔一小时报一次位置。报不出来就报最后看见的东西,不要为了让地图完整而编一个坐标。”
赵锋问:“如果频道被切断?”
“让路边的人重复你们的名字和方向。声音比地图慢,但不会因为一个节点坏掉就全丢。”
白露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空白病历,分成三栏写下临江、雾城和永昼城各自的伤员。她没有写谁更重要,只记下每个人需要什么、愿意跟谁走。
一个女孩想跟去雾城找哥哥,哥哥的名字却同时出现在临江的失踪名单上。系统建议把她安排到“最近的安全区”,白露把建议划掉。
“先让她自己选。”
女孩看着两条路线,最后把名字写在雾城一栏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赵锋的两辆货车转向临江,车厢里的名字像一串移动的灯。苏芮站在车顶,对着镜头宣布新的路线,声音顺着广播传遍七城。
沈砚他们乘坐最旧的一辆维修车驶向雾城。
路面不断恢复,又不断崩坏。前一秒是高速公路,后一秒变成商场地下停车场。唐九每隔五分钟就要下车重新判断方向,白露则在车里给人处理伤口。
她没有再问沈砚和自己是什么关系。
他也没有提。
直到雾气撞上车窗。
维修车里的广播突然接通了临江频道。赵锋只报来三句话:固定锚点还在,三个人临时离队,东区有人需要药。苏芮没有要求他们立刻回来,只让赵锋把人数和最后位置写在白布上。
沈砚把这三句话抄到雾城路线旁边。唐九发现地图上的临江坐标因此没有熄灭,像两支队伍仍通过记录保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白露检查车里剩下的药,主动把最急的一包交给准备离队的女孩。
“你找哥哥时,先让沿途的人知道你从哪里来。”
女孩点头,在车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又写下哥哥的名字,旁边标注“尚未找到”,没有把空白改成死亡。
唐九把这条记录同步给三支队伍。赵锋回了一句“收到”,雾城频道则传来一声短促的钟响。
苏芮在另一端补报人数,确认没有人被系统自动划入空白栏。
她又把临江到雾城的最后一个已确认路标报了三遍,让车里的每个人都记住它不是安全保证,只是他们曾经走过的位置。
雾城到了。
城市入口没有城门,只有一座横跨公路的巨大钟表。时针指向十二,分针却在逆时针转动。车队经过钟下时,所有引擎同时熄火,只有广播还在播放一段听不清的童谣。
唐九下车检查轮胎,发现车轮上沾着一层湿漉漉的白灰。白灰里印着无数鞋印,方向全都朝向雾城,没有一枚返回。
钟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。
她抱着一本空白的硬壳本,脚边放着一只没有电的录音机。
女孩看见维修车,忽然抬手。
沈砚没有立刻走向她。他让所有司机把车门打开,互相报出姓名和来自哪座城。许棠却把硬壳本抱得更紧,说每次钟声响起,雾里就会多一个不认识的人。白露检查女孩的手腕,发现上面没有脉搏,却沾着新鲜的墨水。唐九把录音机拆开,里面没有电池,转轴却在自己转动,播放出一句被截断的广播:“请把名字留在……”苏芮把这句话传到三城频道,立刻收到两个不同的回复。临江说他们听见的是“门口”,雾城说他们听见的是“水下”。赵锋将两种版本都写在车头,拒绝替任何一城决定哪句是真的。沈砚蹲在女孩面前,问她本子上准备写什么。女孩没有回答,只用手指敲了敲空白页。纸页下方透出一行浅灰色字,像有另一个人正从背面写来。
雾里的钟声响了第一下。
车内所有人的名字同时从白布上消失。
女孩低头,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名字重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