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锚点完成百分之三的时候,白露倒在了车厢里。
她没有受伤。
没有血,没有骨折,连呼吸都很平稳。只是她睁开眼后,第一件事是把沈砚推到一边,去检查旁边一个被玻璃划破手背的孩子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伤口里有碎屑。”
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白露拆开绷带,压住伤口,把碎玻璃一点点挑出来。动作又快又稳。沈砚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左腕的旧电子表,指针停在五点十七分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进入医院时的时间。
“白医生。”苏芮蹲到旁边,“你认识他吗?”
白露抬头看沈砚。
目光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熟悉。
“认识谁?”
白露问完便低下头,继续看孩子的指尖。她先确认伤口深度,再让孩子握住一块干净纱布,自己判断该用多大力气压住出血。
“疼就说,不要忍。”
孩子点头,眼睛却一直偷看沈砚。
“他是你的家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抬眼:“那他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?”
苏芮没有回答。她把一枚记录芯片藏到掌心,等白露转身取药时,低声对沈砚说:“她真的不记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把以前的事告诉她?”
沈砚看着白露。她把药瓶按颜色排好,又把每个瓶子的用法写在纸上。动作没有一处出错,连孩子哭声突然变大时,她也只是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灯移开。
“现在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刚醒,记忆不是物品,不能一股脑塞回去。”
苏芮皱眉:“可她忘了你。”
“忘的是我们之间的事,不是她做判断的能力。”
白露走到一名老人身边。老人被车厢颠簸撞伤了肋骨,呼吸很浅,系统却把他的伤标成轻微擦伤。白露用手掌压住他的胸廓,听了三次呼吸,立刻让赵锋把座位拆掉。
“右侧肋骨可能断了,先固定,别让他平躺。”
赵锋照做。
老人抓住白露的袖子:“医生,你认识我吗?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还救我?”
“你现在需要救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,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额外理由。
沈砚在旁边帮她托住固定板。白露看见他手背上的旧伤,顺手把绷带往上缠了一圈。
“你会打结?”
“会。”
“以前学过?”
“有人教过。”
“谁?”
沈砚停了一下:“一个已经不记得我的人。”
白露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住。她没有追问,只把结头压紧。
车厢里有人开始议论,说守望者的记忆可以用同等价值交换。一个年轻人拿出自己的记忆芯片,想换回白露和沈砚共同经历的画面。
“我有八个月的战斗记录,够不够?”
沈砚伸手挡住芯片。
“不换。”
“她不记得你,你也不想要?”
“她的记忆归她。谁都不能拿别人的过去做交易。”
年轻人不服:“那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?”
白露在旁边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把最后一支针剂收回药箱。
“但我会自己决定要不要想起来。”
沈砚第一次听见她主动说这句话。那句话没有系统回音,车厢里的白布却同时亮了一下。
后方的临江城在雾里不断变换。每一次重启,楼房都会回到不同的状态,只有车厢里的白布和名字没有消失。苏芮把镜头对准白露,直播间里有人问她是不是失忆了。
沈砚先开口:“我叫沈砚。”
“你是车队的人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你站远一点,挡光。”
他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白露低头继续包扎,像刚才的对话没有任何问题。可苏芮的脸色已经变了,唐九把手伸向通讯器,赵锋踩着刹车,车队在一条灰雾边缘停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锋问。
唐九检查白露的眼睛,又看她腕上的归档编号。那串编号已经从肩胛移到颈侧,像一条细细的黑线。
“移动锚点启动时,她被系统重新读取。”
“读取出什么?”
“把沈砚删了。”
车厢内安静下来。
白露听见自己的名字,皱眉:“谁删了他?”
没人回答。
她把绷带打好,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水,递给沈砚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沈砚没有接。
“你不记得我?”
“我们认识很久?”
“不是很久。”
“那就不记得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,像在告诉他某个普通事实。
沈砚接过水,瓶盖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白露时,她拿手术刀指着他的脖子,问他是不是把怪物带进来的。想起她在钟楼下替他缝伤口,针尖穿过皮肉时没有说一句安慰。想起她把自己的记忆接进浮城,又从核心区一个人走出来。
这些事都在她脸上找不到回应。
白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那就坐好。车要开了。”
她起身去看其他伤员。
沈砚叫住她:“你为什么还给我水?”
白露回头。
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攥着拳头?”
沈砚低头,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。
白露拿过他的手,熟练地用纱布包住。
“紧张会让人判断失误。”
“你不认识我。”
“这不影响止血。”
白露把一旁的急救箱推给沈砚。
“第三格有消毒棉,别拿错。”
沈砚按她说的位置取出药品。白露接过去时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听懂了,而不是凭习惯行动。
“你以前照顾过伤员?”
“照顾过。”
“很多人?”
“记不清。”
白露没有追问。她先给孩子固定手背,再把剩下的绷带分成几段,交给车厢里不同的人。每个人负责看一个伤口,若发现颜色、温度或呼吸改变,就立即报出来。
“别等我发现。”她说,“你们都可以先判断,再告诉我。”
苏芮把这段话录进离线设备。镜头转开时,沈砚看见白露在药箱内侧写下了一串数字,写完又划掉,只留下一个“七”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药品数量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数过。”
“数过会忘,写下来比较稳。”
沈砚点头。
白露的手指绕过他的虎口,动作很轻。包扎结束后,她把纱布尾端压紧,抬眼看他。
“现在记住了。我叫白露,急诊医生。你呢?”
“沈砚。”
“好。”
她松开手,“沈砚,别把手再弄伤。”
车队继续前进。
后方的临江城在雾里不断变换。每一次重启,楼房都会回到不同的状态,只有车厢里的白布和名字没有消失。苏芮把镜头对准白露,直播间里有人问她是不是失忆了。
苏芮没有回答。
系统却替她回答了。
【锚点载荷重新分配。】
【守望者记忆缺失:百分之四十七。】
【锚点稳定性:上升。】
白露抬头看了看车厢里的白布。
“它把我忘记的东西算成了燃料?”
“更像是载荷。”唐九说。
“那就别让它继续拿。”
白露走到车厢中央,把自己的名字从白布上取下来,重新写了一遍。旧字和新字并排,没有覆盖。
沈砚看着那两个名字,没有伸手帮她。
白露把笔递给旁边的孩子:“你来确认哪一行是你看见的。”
孩子指向新写的那行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,胸口的规则核心开始发热。
一条新的提示浮了出来。
【若要恢复记忆,请提交一名同等价值的见证者。】
他抬手关掉提示。
提示消失前,最后一行字变成了【见证者缺失】。沈砚把这四个字抄在车厢白布的背面,没有告诉白露它能换回什么。
苏芮看见后问:“你真的不试?”
“试什么?”
“用别人的记忆换她的。”
沈砚摇头:“她不是少了一件物品。”
白露正在给孩子讲如何握住绷带,声音清楚,动作耐心。她不知道沈砚是谁,却记得怎样救人。
沈砚把脸转向车窗。
沈砚没有把提示告诉白露,却把“见证者缺失”四个字抄进自己的记录本。苏芮看着他写,问这算不算隐瞒。沈砚说:“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,不是一个逼她回忆的人。”白露听见后没有生气,只把绷带剪成相同长度,交给车里每个孩子。她逐一示范怎样压住伤口,怎样在不知道伤者名字时也先叫醒对方。一个男孩问她是不是医生,她停了一下,说:“我以前可能是,现在先把你手上的血止住。”孩子点头,把她的话写在白布角落。唐九检查白布上的字,发现每当白露完成一次救治,自己的名字就会清楚一点。可那不是记忆恢复,只有行动留下的重量。车外雾气贴上玻璃,远处有人敲了三下,车内所有人都停住手。白露抬起手术刀,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,只有那块白布还在门外轻轻晃动。
窗外的雾里,一块白布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抓住。
上面写着白露的名字。
那只手正在把名字一点点撕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