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醒在一条没有名字的街上。
街牌是一块空白金属,路灯没有编号,沿街店铺的招牌全被刮掉。城市还保留着建筑,却没有一件东西能被系统识别。
他抬头看了看。
没有面板。
视野右上角原本应该出现的地图、等级、任务和在线标识全部消失。连手里的刀也变成一把普通旧刀,刀柄上的黄色鞋带不知何时断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白露坐在路边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纱布,正给唐九包扎肩膀。苏芮在检查广播设备,赵锋站在街口警戒,秦遥和顾骁带着旧玩家躲在一间便利店里。
沈砚撑起身体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系统黑区。”唐九说,“没有用户身份的东西会被丢到这里。”
“黑户。”苏芮把这个词说得很重,“你现在连一根绷带都无法领取。”
白露递给沈砚一瓶水。
瓶身没有标签。
“喝。”
沈砚接过来。
系统没有提示是否可以使用,瓶盖也没有自动打开。他用牙咬开,喝了一口,水是真的。
“我还能活?”
“只要不被黑区的东西找到。”唐九说。
“这里有什么?”
沈砚让所有人别碰街上的东西,先用重量、气味和温度判断真假。赵锋踩过路面,苏芮贴墙听风,白露捏起一片落叶。它们都有触感,却没有灰尘、管道震动和断口。
“黑区不是空的。”白露说。
唐九盯着那片叶子:“它把发生过的东西拆开了,真实留下,意义被拿走。”
便利店玻璃没有倒影,孩子们只剩几道空白轮廓。陆禾抬手摸上去,指尖留下一个雾印。
“至少这个会留下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消失。”沈砚说。
他让顾骁把孩子们的名字按年龄写在纸上,再由每个人说出一个自己记得的动作。有人记得陆禾会把粉笔咬出牙印,有人记得另一个孩子睡觉时抓着衣角。
这些细节没有变成面板,却让玻璃上的轮廓逐渐有了肩膀和手。
沈砚沿街走到一家没有招牌的药店。柜台后摆着纱布、止痛药和空针管,包装上的名字全被撕掉了。
白露拿起一卷纱布,字样立刻浮在她手中。
【医疗用品:领取。】
【交换条件:提供一名有身份的患者。】
她把纱布放回去:“这里连善意都要登记。”
唐九捡起一块路边的砖。砖上没有生产日期,也没有材质标记。他用力掰开,里面不是水泥,而是一团擦不掉的黑雾。
“黑区里的东西没有来源。”他说。
赵锋从便利店里拿出一罐罐头。罐头能打开,里面却没有食物,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。纸上写着:食用后获得饱腹感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:“我宁愿饿着。”
白露接过那张纸,在手里捻了捻:“这不是治疗,也不是食物。它只给你一个结果。”
苏芮调试广播,机器反复播放一段会跟着她节奏改变的呼吸声。
“它在找能给自己命名的人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看向便利店里的旧玩家。孩子们没有面板,顾骁用粉笔把名字写在墙上。字刚落下,墙面便渗水,笔画开始变淡。
陆禾护住自己的名字:“如果它擦掉了呢?”
“那就再写。”
顾骁让孩子们靠在一起。白露把纱布撕成长条,系在每个人腕上。
“别单独走。”她说。
顾骁把孩子们分成两组,一组守着墙上的名字,另一组沿街寻找能留下痕迹的东西。有人用鞋底蹭出一道线,有人把头发缠在栏杆上,还有人把喝剩的水倒在地面,标记他们走过的位置。
黑区没有风,水迹却自己向后流。
唐九蹲下观察:“它在抹掉方向。”
沈砚把刀插进水迹尽头,刀身立刻被黑雾包住。他没有拔刀,只让大家顺着刀柄重新站位。
“出口不一定在前面。只要我们能证明自己从哪里来,就不会被它随便挪走。”
为了确认街道会不会移动,沈砚让赵锋沿街走十步,再闭眼回头。赵锋睁眼时,药店已经换到了便利店另一侧,只有留在水里的刀柄还在原处。
沈砚擦掉刀身上的黑雾,手指被冻得发麻。
“黑区不搬动人。”唐九说,“它搬动人认定的路。”
“那就让路也有见证。”
沈砚让孩子们轮流喊出彼此的名字,顾骁每听见一次,便在墙上补一笔。笔画仍在变淡,却没有彻底消失。
陆禾指着墙角:“那里有脚印。”
脚印只有半只,像有人走到一半就被抹掉。沈砚蹲下按住印痕,掌心感到一阵冷意。
“这不是出口留下的。”
“是谁留下的?”苏芮问。
“一个还没被登记的人。”
他走到最近的空白街牌前,用刀尖刻下一个“北”字。字迹只停了三秒,街道另一端便亮起一块同样写着“北”的牌子,两块牌子指向相反方向。
唐九拿粉笔分别在地上画圈:“路标会复制,人的脚印不会。”
苏芮把一支弩箭钉进地面,又让赵锋绕着箭走了一圈。赵锋回来时,箭还在原地,药店和便利店却换了位置。
“至少我们知道身体没有被搬走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点头:“先相信能被摸到的东西,别相信它给出的方向,每一步都要留给自己来掌握。”
他刚说完,街道尽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,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一辆公交车撞开路边的商店,车身没有车牌。车窗里坐满了没有脸的人,它们同时转头,看向沈砚。
苏芮举起弩。
“这就是。”
公交车的车门打开。
司机从座位上站起来,脸上是一片空白。
“请上车。”
“去哪?”赵锋问。
“去有身份的地方。”
司机抬起手,指向沈砚。
“黑户必须重新登记。”
唐九立刻说:“别上。”
司机的手指转向唐九:“技术人员可以获得临时身份。”
它又看向白露:“医生可以获得永久身份。”
白露问:“条件?”
“交出身边没有身份的人。”
车内的无面乘客全部转向沈砚。
沈砚站起身。
“这条街有出口吗?”
唐九摇头:“地图没了,只能自己找。”
“以前怎么看?”
“系统提示。”
“现在没有系统。”
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沈砚看着公交车的轮胎。
轮胎没有压过积水,说明它没有重量。司机的脚也没有踩到地面,裤脚悬着一厘米。
“它不是车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什么?”苏芮问。
“一个条件。”
沈砚走向公交车,刀尖敲了敲车门。
车门没有反应。
他把手按在车身上,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。车里每一张无面脸都在等他先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黑户登记需要身份。”
司机点头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【检测到无效姓名。】
沈砚继续说:“但我没有确认你们有权记录。”
公交车的车身开始扭曲。
唐九抬头:“你在用旧规则。”
“旧规则不用账号。”
司机的脸上浮出一只眼睛。
“拒绝登记,将失去街道通行权。”
“那就不通行。”
司机关上车门。
公交车猛地冲来。
赵锋抡起车轴砸向车头,车轴从车身穿过去,赵锋被撞飞三米。苏芮射出两支弩箭,箭矢钉在车窗上,车里的人影同时张开嘴。
没有声音。
沈砚看见车身侧面的空白牌照上,浮出一行浅灰色文字。
【乘客:1。】
“它只认一个乘客。”
“谁?”白露问。
“最先承认自己没有选择的人。”
司机再次开门。
“请上车。”
白露抬起手:“我上。”
沈砚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你不是黑户。”
“我也没有面板。”
“你有职业残响。”
“它让我交出你。”
白露挣开他的手,走向车门。
沈砚挡在车前。
“我不上。”
司机的脸裂开。
【乘客:0。】
公交车开始缩小,车窗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。没有乘客,它无法维持形体。
沈砚拔刀,刺进车门缝隙。
“你们没有资格替我登记。”
车辆轰然塌陷,变成一张薄薄的黑色车票。
车票落地,背面写着一行字。
【黑区出口:由无身份者开启。】
唐九捡起车票,脸色变了。
“你不是被丢进黑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系统把你送到了错误地图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。
“错误地图也有出口。”
“在哪?”苏芮问。
街道两侧的空白招牌同时亮起。
所有招牌上都出现同一个图案:一只没有眼睛的兽。
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地面每震一下,街牌上的空白就多一道裂纹。
唐九把黑色车票塞给沈砚。
“出口来了。”
沈砚握紧车票。
沈砚把黑色车票插进兽口,车票没有被吞掉,反而切开一条通往外面的缝。缝后传来人的哭声,一直贴着门响着。
街道尽头,一只由城市残片拼成的巨大黑兽抬起头。
它没有名字。
可它身后的系统提示清清楚楚。
【无名灾兽:发现黑户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