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穿透沈砚胸口。
没有疼痛。
比疼痛更糟的是，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脚下的白色地面失去颜色，身体边缘像被橡皮擦过。手里的刀、刀柄上的黄色鞋带、衣服上的血迹，全都被系统拆成一行行无意义的字符。
【用户不存在。】
【角色不存在。】
【现实身份无法匹配。】
沈砚试着抬手。
手臂没有显示出来。
白露抓住他的肩膀，手指却从他身体边缘穿过一小截。
“沈砚！”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，却不确定那是在叫谁。
苏芮冲到墙边，对着终端大喊：“停止删除！”
【删除流程不可逆。】
唐九砸开控制台外壳，拔出三根数据线。
“它把角色和现实身份一起拆了！”
“能恢复吗？”赵锋问。
“没有账号就没有入口！”
沈砚看向白露。
她的脸仍然陌生，耳后的编号却亮得刺眼。她看着自己握空的手，像在判断一名病人是不是还存在。
“他还有呼吸。”白露说。
系统立即反驳。
【对象不存在。】
“我说他还有呼吸。”
白露从腰包里取出听诊器，按在沈砚胸口。听诊器没有接触到实体，却传出微弱的心跳声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白露抬头：“我确认他活着。”
系统没有回应。
沈砚的视野彻底黑下去。
黑暗里没有面板，没有地图，也没有任务栏。他只能听见周围人的声音。
苏芮：“沈砚，你能听见吗？”
赵锋：“他在这里！”
秦遥：“别让系统把他拖走！”
唐九：“所有人报名字！”
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黑暗中响起。
苏芮、赵锋、秦遥、唐九、白露。
最后是陆禾。
“他叫沈砚。”
黑暗里出现一条灰色细线。
【对象名称：待确认。】
灰线两侧浮出许多小小的空格，像在等待别人替它填写。苏芮报出沈砚的名字，空格里出现“临时队友”；赵锋报出他的名字，空格里又添上“车队成员”。每一种称呼都能让灰线亮一瞬，却不能让它稳定下来。
唐九把一块拆下来的键盘按键放在灰线上。
“身份不是一个字段。”他说，“它是这些人对他的共同判断。”
系统立刻弹出红字。
【非授权描述。】
红字化成细针，刺向唐九的手指。唐九没有缩手，直到针尖擦破皮肤，苏芮才用弩弦把它弹开。
“它不让我们作证。”
“它只接受管理员填写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听着他们的声音，黑暗里的轮廓慢慢清晰。他看见自己坐在车厢角落，看见赵锋把车轴递给他，看见秦遥在门口守夜；这些不是面板里的记录，是每个人记得的一小段动作。
系统把那些画面切成方块，准备放进不同的标签。
【战斗单位。】
【异常用户。】
【可替换对象。】
沈砚伸手抓住“可替换对象”那一块。
方块边缘割进掌心，里面传出一个陌生人的声音：“如果他消失，谁来补上？”
“没人补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方块捏碎，碎片落进灰线，灰线立刻变粗。
【对象名称：待确认。】
灰线两侧的黑暗开始下沉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拖拽每个人的脚。苏芮把广播芯片插进地面，声音沿着灰线传开。
“他在这里。”
系统弹出：【位置无法确认。】
赵锋用车轴敲响地面。
“听见了吗？人在这里才会有回声。”
【回声不等于存在。】
秦遥抓住沈砚的衣角，故意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。她的手掌穿过他一半，却在灰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。
“那这是什么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白露把听诊器贴到那道凹痕上。黑暗里响起沈砚的心跳，也响起白露自己的心跳。两种节奏不一样，却在第三下时同时停住。
“他还在。”白露说。
“你怎么证明？”苏芮问。
“病人不会因为系统说不存在，就停止呼吸。”
唐九把键盘按键一个个摆到灰线上。沈、砚两个字刚落下，按键便被白光推开；赵锋写下车，秦遥写下队，四个字叠在一起，组成一扇没有门的框。
沈砚向框里迈了一步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臂重新长出轮廓，下一秒又被系统撕掉。每一次恢复都要消耗一段记忆，他甚至想不起刚才是谁先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别继续。”白露抓住他的手。
“停下就会被删。”
“那就让我们替你记。”
她把沈砚的名字写在自己手背上。苏芮写在设备外壳，赵锋刻在车轴，秦遥刻在刀鞘，唐九则把它输入一台完全断网的终端。
五个名字同时亮起。
苏芮把设备外壳递给陆禾，让他摸清刻痕的凹凸；赵锋把车轴上的“沈砚”转向每个人，要求他们说出是谁刻下的；秦遥则让唐九重启断网终端，确认终端里的名字没有经过服务器同步。
五种证据互相矛盾，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：沈砚曾经在这里，被这些人看见、拉住，也被他们叫出过名字。没有一条证据能单独恢复账号，合在一起却让灰线重新有了重量。
陆禾把一截粉笔放到灰线上，认真说：“我不懂账号，但我记得是你把我的名字写回墙上。”粉笔没有亮，灰线却在它旁边稳了一瞬，黑暗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系统的回声。
陆禾没有松手。
系统却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。
【对象名称：待确认。】
沈砚伸手去碰，灰线却被一只白色手掌压住。
周既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他的账号已经封禁。”
“你把他还回来！”苏芮喊。
“我没有带走他。”
“你拿了记忆核！”
“记忆核属于根目录。”
“那他属于什么？”
周既明沉默了一秒。
“属于一个错误。”
白色手掌向下压。
沈砚的名字从灰线上消失。
【用户名称：空。】
黑暗中，他忽然忘记了黄色鞋带的由来。
那件事刚才还在手里，现在只剩一段空白。接着，沈乔的声音也远了一些，像隔着几层水面。
“别把自己还给我。”
沈砚用力抓住那句话。
他不记得姐姐的脸，不记得鞋带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一直追查八年前的事故。
可他还记得有人叫他不要还回去。
他不能让这句话消失。
沈砚向黑暗里迈出一步。
脚下没有地面，他却踩中了什么。那东西像一块旧键盘，按键上写着不同的名字。
他捡起其中一个键。
沈砚。
名字没有亮。
他把键按进自己的胸口。
【非法写入。】
“那就非法。”
灰线重新出现。
【临时对象：沈砚。】
灰线短暂接住了他的重量。沈砚听见地面传来一声回响，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门。
“再报一次。”白露说。
所有人同时开口，声音互相盖住，又在最后一个字上合成同一个音节。
系统把音节标成【重复数据】。
苏芮立刻改口：“不是数据，是我们说的话。”
红字停顿了一瞬。
白色手掌猛地收紧，灰线随即断裂。沈砚被一股力量拖向黑暗深处，身体与现实的声音迅速分开。
白露抓住他的手。
“我不记得你。”
沈砚看向她模糊的脸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先确认你。”
她的手指扣紧。
“姓名，沈砚。”
苏芮按住他的另一只手。
“身份，临时队友。”
赵锋抓住他的肩膀：“位置，车队里的人。”
秦遥说：“责任，自己承担。”
唐九咬着牙：“账号，未注销。”
系统提示在黑暗中疯狂闪烁。
【集体确认无效。】
【非法对象不得恢复。】
沈砚抬头。
黑暗尽头出现一道白门。
门上写着：
【封号处理区。】
周既明站在门后，手里握着记忆核心。
“你想回来？”
沈砚向门走去。
“我没离开。”
周既明抬起核心。
沈乔的脸在蓝光里出现。
沈砚的脚步停住。
周既明说：“你只要承认她是真实的，我就把账号还给你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脸。
他仍然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白露在身后说：“别用不确定的记忆做决定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“我不确认她。”
周既明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你就永远没有账号。”
沈砚抬手按住门上的第一个空槽，系统立刻弹出警告。白露想拦他，却被灰色门影隔在外面。她只能喊他的名字。
白门打开一条缝。
黑暗中，所有人的名字同时变成红色。
【临时对象即将清除。】
沈砚被拖向门内。
白露突然松开手，向前一步。
“我确认。”
沈砚回头。
“你确认什么？”
白露看着他，眼神仍然陌生，却没有退。
“我确认你还在这里。”
白门猛地关闭。
沈砚、白露和其他人同时坠入一片没有地图的城市。
落地时，系统最后弹出一行灰字。
【用户“未注销”：封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