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城的地下换乘站成了七城临时会议室。
这里没有列车,只有七面墙上的投影。每一面墙代表一座城市,画面都在抖。雾城只看得见钟楼轮廓,海城被半透明的海水包住,永昼城的白太阳把镜头照成一片空白。
唐九把三类锚点写在水泥墙上。
“固定公共锚点要扎在地基上,必须有人长期守。移动记忆锚点需要车、广播和足够多的名字。自主选择锚点不能由我们指定地点,只能把人送到一个系统无法代替他们做决定的地方。”
“听起来像把三道难题分给三群倒霉蛋。”赵锋说。
“准确。”
临江代表把一张伤亡表推到投影下。表上有三百多个名字,最后一栏写着“重启后是否仍为本人”,其中大半是空白。
“你们说把人口分散,可谁保证分散以后人还是人?”
海城代表冷声说:“海底避难区已经没有氧气。你们再讨论身份,我们就没有人可分。”
雾城的钟声从墙里传来。雾城代表的脸一半被雾遮着,手里捏着一张列车时刻表。
“我们的车每过一个站,就会少一节车厢。车厢里的人没有死,可他们的名字会留在上一站。”
赵锋看着三面墙:“那还分什么城?把人全塞进车里。”
“车会成为移动副本。”唐九说。
“固定锚点也会被攻破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三类同时存在。”
争吵声从七面墙里叠起来。有人要求把孩子先送走,有人要求优先保护有职业残响的人,有人提出按贡献分配食物。每一个方案出现,墙上的城市投影就会自动给它加上一条执行路径。
沈砚拔刀,在水泥墙上把那些路径一条条划掉。
“别让系统替我们把方案写完。”
临江代表盯着刀痕:“你划掉了,谁来承担后果?”
“提出方案的人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
苏芮把三百人的名单投到墙上。名单里有人是医生,有人会修车,有人只是愿意在夜里守门。她把职业、年龄和伤势全部隐藏,只留下名字和本人写下的意愿。
“先看谁愿意留下,不看谁最有用。”
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走到投影前。他的母亲在医院,妹妹在北区避难所。
“我想两边都去。”
系统立刻弹出提示:【不可同时存在。】
男孩咬着牙问:“那我可以先去医院,再回北区吗?”
地图没有给答案。
沈砚把一枚车钥匙递给他:“路线由你自己定,但每走一段就留下一个能让别人找到你的标记。”
男孩接过钥匙,在名单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先去医院。”
又一个女人上前:“我不想留下守城,我要去找丈夫。”
临江代表刚想阻拦,白露先问:“你知道外面可能没有他的记录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可能找不到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去?”
女人把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:“去不去由我决定。”
名单末尾的空白位置开始变亮。
空白位置旁边出现一行系统提示:【缺少服从者。】
临江代表猛地站起:“看见了吗?系统要求我们服从。你们还要把这份名单当成计划?”
沈砚没有删掉那行字。他让投影中的每个代表先说出自己愿意承担的部分。临江代表愿意提供医院和仓库,海城代表愿意开放水下通道,雾城代表愿意把列车节点的时刻表公开。
“你们不愿意承担什么?”苏芮问。
临江代表沉默了片刻:“我不愿意保证锚点一定安全。”
海城代表说:“我不愿意把水下避难区交给没有下潜经验的人管理。”
雾城代表看着手里的时刻表:“我不愿意承诺每一节车厢都能回来。”
这些话没有让会议更顺利,却让墙上的分配表停止自动滚动。
唐九指着暂停的页面:“系统无法在我们没有承诺时生成责任归属。”
“那就把不承诺也写进协议。”沈砚说。
苏芮新建了一份公开表格。每个岗位旁边分成三栏:愿意做什么、不能保证什么、出问题后由谁通知。没有人能用一句“为了大家”覆盖后两栏。
一个修理工报名守固定锚点,却声明自己不会治伤;一个护士愿意跟车,却声明不能在车上替所有人作决定;一个孩子的父亲说他只负责寻找女儿,不接受把寻找任务扩展成救援所有人。
赵锋把这些名字按顺序钉在墙上。
“分工不是把人变成工具。”他说,“是让别人知道你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临江的代表拍桌子:“我们需要火力和药品,不是听你们解释概念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签字板,刚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固定锚点一栏,笔尖却被系统弹出的红线挡住。
【代表权限:不足。】
“它连我代表谁都要审。”
沈砚把签字板推回去:“那就先写你本人愿意承担什么。”
代表盯着空白栏,最终写下:我负责开放仓库,不负责保证仓库永远安全。
红线退开了一寸。
海城的声音从墙里传来:“水下副本已经吞了两个避难区,先给我们权限。”
雾城代表说:“我们的列车节点正在移动,没人能找到入口。”
争吵盖过了杂音。
沈砚走到七面墙中间,拔出短刀,刀尖抵住地面一块裂缝。
“临江留下。”
所有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赵锋负责移动锚点,临江的物资和人由他调配。苏芮负责公开航线,谁想走都可以看见路线。白露和我去雾城,找列车节点。最后去永昼城,确认第三类锚点。”
临江代表冷笑:“那谁守固定锚点?”
“你们。”
“凭什么?”
沈砚抬头看向投影里的每一张脸。
“因为固定锚点不是我的城,也不是白塔的城。它只能属于愿意留下的人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苏芮把一份名单投到墙上。
名单不长,只有三百多人。
他们在临江重启后的第一小时里,自愿回到医院、学校、车站和仓库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墙上,拒绝让系统替他们安排身份。
名单末尾有一个空白位置。
赵锋拿起粉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车队留下两辆车,剩下的跟我走。谁愿意留下守城,自己写。”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墙边,写下名字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投影里的代表不再争吵。他们看着名字一笔一笔增加,像看见了一堵正在长出来的墙。
唐九把权限地图展开。
临江、雾城、永昼城之间的路线连成三角。三条线里,只有一条还没有被红色覆盖。
那条路穿过一片没有名字的高速公路。
“这条路安全吗?”白露问。
“系统没给它命名。”唐九说,“没有名字的地方通常最危险。”
“那就走它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也这么选?”
“以前有面板。”
“现在没有?”
“现在只剩习惯。”
她没笑,反而把一把手术剪塞进腰侧。
“习惯不够,得带工具。”
地下站的灯忽然全部变红。
屏幕上跳出新的城市分配表。
【固定锚点:临江城。】
【移动锚点:赵锋车队。】
【自主选择锚点:永昼城。】
最后一栏出现了沈砚的名字。
【核心承载者:沈砚。】
他伸手去删,系统却弹出警告。
【该分配不可撤销。】
沈砚的指尖停在半空。
沈砚没有删除自己的名字,而是让唐九把分配表抄成三份,交给临江、车队和永昼城各自保管。苏芮开着直播,要求每个代表说出自己愿意承担的部分,并把拒绝的理由完整留下。赵锋则带人检查地下站的出口,发现其中两条通道已经被白线封死。白露蹲在地图旁,替没有决定去处的人留出空格。有人问空格是不是失败,她说:“先空着,等他自己回来。”这句话被记录进分城表,连同说话人的名字一起保存。他们把备用电池分给老人和孩子,剩下的人用手电在墙上标出能走的方向。
墙上那条未命名的高速公路,忽然亮起一盏车灯。
车灯后面没有车,只有一条正在向他们靠近的路。
路面上的白线一节节亮起,指向不同的城市。每一节旁边都浮着一个空格,像在等某个人先留下名字。
临江代表伸手去碰最近的空格,屏幕立刻问他是否愿意让出固定锚点的决定权。他收回手,问沈砚:“如果我不按,会议还算数吗?”
“算。没有按下去,也是你在会议里的决定。”
代表看了看墙上那三百多个名字,终于把手放到空格旁边,没有确认,也没有离开。
白露走到沈砚身边:“有人会把不选择当成拖延。”
“那就把拖延也记录下来。”
地下站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有那条未命名的路还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