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栋医院合拢之前，临江城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。
街边广告牌、公交站电子屏、便利店收银机，甚至赵锋货车上的倒车影像，都被一行白字覆盖。
【现实永久接管倒计时：30日。】
白露站在医院门口，手还搭在那块没有名字的石碑上。
“永久接管是什么意思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盯着屏幕，手里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。
“意思是从今天开始，现实不再是现实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现在是地图套在城市上。三十天后，地图会把城市当成自己的副本。”
医院的两栋楼猛地撞在一起。
玻璃全部朝外炸开，白雾裹着碎片冲过街道。沈砚抬手，规则核心撑出一层薄蓝光，碎玻璃撞上光幕，发出连续的脆响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停。
【第30日：现实重启。】
【第29日：地图覆盖。】
【第28日：身份归档。】
【第27日：安全区清理。】
下面的日期一闪而过，像有人把三十天的灾难提前播放了一遍。
白露抓住沈砚的手臂，把他从光幕边拽开。
“你刚才没有看见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？”
“在等它说条件。”
系统像听见了这句话，屏幕上的白字暂停。
【永久接管前，需建立三类现实锚点。】
【一，固定公共锚点。】
【二，移动记忆锚点。】
【三，自主选择锚点。】
唐九捡起螺丝刀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固定锚点稳定地形，移动锚点稳定人，选择锚点稳定人的意志。”
“第三种怎么建？”赵锋问。
“让足够多的人在系统给出的答案之外，做一次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那就让大家投票。”苏芮说。
“不是投票。”沈砚看着第三行字，“投票可以被统计。它要的是系统无法预测的决定。”
苏芮把镜头转向街边的人群。
“那就让每个人做一件没有人替他安排的事。”
一个抱着药箱的护士走到屏幕前：“我可以选择留下，也可以选择跟车队走。可是我的病人怎么办？”
“先问病人。”白露说。
病房里传来几个虚弱的声音。有人要她留下，有人让她先走，也有人说自己不想再接受系统分配的救治。护士听完，把药箱放到地上，拿出纸笔写下三种方案，再让每个病人用自己的方式选。
没有人按统一按钮。
屏幕上的第三类锚点却闪了一下。
【自主选择样本：增加。】
唐九把这一幕录下来：“它把复杂决定也当成样本。”
“至少这次样本没有替他们做完。”沈砚说。
赵锋指着第一类锚点：“固定公共锚点要守多久？”
“直到现实不再重启。”
“那守的人也会被困住。”
“所以守的人必须能随时换班。”
“移动锚点呢？”苏芮问。
唐九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。线从医院穿过车站、学校和临江北门，沿途每隔一段就标出一组名字。
“不是运物资，是运记忆。每到一个点，车里的人要说出自己记得的事，再把沿途的人接进来。记忆断了，路线就会被系统改写。”
白露看着第三行字：“自主选择不能只在安全地方发生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有人得在系统逼他按下去的时候，仍然有不按的机会。”
唐九把三类锚点的风险写在屏幕边缘。固定锚点会吸引重启，移动锚点会暴露沿途的人，自主选择锚点则可能让系统把做决定的人标成异常。
“没有一种锚点安全。”白露说。
“所以不能只建一种。”沈砚回答。
赵锋把货车钥匙放在医院门口的石碑上：“我先带一车人跑一圈。路线经过的地方，如果有人愿意留下，就把名字写在车上。车回来，名字还在，才算一次完整路径。”
一个受伤的男人问：“车不回来呢？”
“那就把它当成一条没有走完的路。”赵锋说，“不把没回来的人改成死亡。”
苏芮把摄像机架到石碑旁，要求每个报名的人说清楚自己选择的期限。有人只愿意走到北门，有人愿意守到下一次重启，还有人不愿意承诺时间，只说“我现在留下”。她把所有答案原样播出去。
屏幕上的系统试图把这些话压缩成三种按钮：留下、离开、未知。
白露伸手挡住“未知”按钮。
“未知不是系统的选项。”
“它也不是人的选项。”唐九说。
“可人会在不知道后果时决定。”
沈砚在屏幕上写下：不确定，仍可选择。
这行字没有被系统接受，却让医院门口的三百多个名字同时亮起。有人突然改口，说自己不去固定锚点，要回家找家人；有人从车队里下来，愿意把位置让给不懂路线的老人。
没有人能算出哪个决定最有效。
这正是锚点需要的东西。
远处的雾城方向传来连续三声钟响。钟声中夹着陌生人的呼救，随后变成一段列车广播。广播说只要所有人同时确认，三十日倒计时就会暂停。
“这是诱饵。”唐九说。
“也可能是真的。”苏芮盯着屏幕，“我们不能因为它像诱饵，就替所有人拒绝。”
沈砚走到直播镜头前。
“广播内容未验证。愿意尝试的人先说出姓名和风险，愿意等待的人也可以等待。没有人替别人按确认。”
有一部分人仍然点击了暂停请求。屏幕没有惩罚他们，只显示【请求已记录】。另一部分人关掉设备，去给邻居送水。第三类锚点的标记又增加了一批。
系统把这批选择标成：低效率。
白露看着那行字：“低效率不等于错误。”
城中一块广告牌忽然切换画面。画面里，一个男人站在分叉路口，左边写着活，右边写着离开。系统给出的倒计时只剩十秒。
男人抬脚走向左边。
画面中，他身后的母亲突然消失。
“这算它预测出的选择？”苏芮问。
“算诱导。”沈砚说。
他拿起广播，对着那块广告牌喊：“你可以停下来，可以回头，可以先问身边的人。倒计时不是命令。”
男人的脚停住了。
画面开始闪烁，左边和右边的字一起变成灰色。男人回头，母亲重新出现在他身后。
【非标准选择。】
“看见了吗？”苏芮对着直播说，“不按它给的两个选项，也是一种决定。”
七城频道里先是沉默，随后出现许多断断续续的回应。有人说要关闭屏幕，有人说想先听完整条款，有人把自己家门口的选择写在纸上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雾城的方向，灰色雾墙在天边升起。海城的水面出现一条蓝线，像有人从海底把地图拖了出来。永昼城所在的北方亮起一轮白得发假的太阳。
三座城市同时被标红。
【临江：重启源点。】
【雾城：记忆运输节点。】
【永昼城：自主选择节点。】
苏芮打开旧直播设备，全球频道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。她敲了几下机身，画面忽然恢复。
七城代表的脸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。
有人在哭，有人在争吵，也有人要求马上关闭所有锚点，避免被系统利用。
沈砚没有发言。
白露看着他：“你准备把这三十天交给谁？”
“谁都不交。”他说，“从现在开始，每个锚点的权限公开，建成一处，公布一处。”
唐九皱眉：“你知道公开权限会让很多人想杀你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知道你现在没有完整账号？”
沈砚胸口的蓝光跳了一下。
封号之后重新登入根目录，他看见过零号管理员的名字，却只拿回了部分权限。面板像一块被烧过的玻璃，能显示方向，不能保证道路存在。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
赵锋把货车钥匙抛给他。
“第一种锚点我来弄。”
苏芮把摄像机架好：“第二种我来喊人。”
白露低头看着没有名字的石碑，沉默片刻。
“第三种呢？”
沈砚看向北方那轮白太阳。
“去永昼城。”
系统倒计时跳过最后一行。
【第30日开始。】
沈砚没有去碰那只手。他先让赵锋把医院周围的路障全部搬开，给可能到来的病人留出通道。苏芮把镜头对准屏幕，向临江城每个还醒着的人说明，剩下的时间不是系统承诺的安全期，而是他们能主动留下证据的窗口。唐九拆开地面的电缆，发现黑缝每扩大一寸，七城频道就少一名在线者。白露看着那串消失的名字，开始在墙上写下他们最后被看见的位置。写到第七个名字时，黑缝里传出一声含混的低语，像有人在地下翻动一页旧档案。
同一时间，临江城的地面裂开一道黑缝。
缝隙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，先摸向医院，再摸向屏幕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少了一天。
【剩余：29日23时59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