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栋医院之间隔着七百米。
沈砚一行人跑到中间时,七百米变成了七公里。
脚下的路牌不断后退,东院的红灯在雾里缩成针尖,西院的楼却从身后贴了上来。赵锋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医院外墙已经挡住半条街,窗户里一排排病床整齐摆着,床上的人同时坐起。
“别看窗户。”白露喊。
太晚了。
最靠外的一扇窗被推开,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把脑袋探出来。他的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贴着胶布的嘴。
“家属,请到三号诊室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沈砚拔刀砍断窗框。没有血,只有一串黑色编号从墙里流下来。
【安全区边界错误。】
【正在重新分配访客。】
白露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拽向一辆倒扣的救护车。
“进去。”
“那里面也是医院?”
“至少车不会问你家属是谁。”
几个人钻进车厢。外面的脚步声从四面靠近,病号服摩擦地面的声音细密得像雨。白露捂住一个孩子的嘴,等那些东西从车旁走过。
苏芮摸出一台只有巴掌大的旧摄像机,镜头对准车窗缝。
屏幕里没有医院。
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手术走廊,走廊两侧的门牌从一号跳到九十九号。每扇门后都有人按铃,铃声却只有一个节奏。
“这地方把安全区当成了副本。”唐九压低声音,“它在用医院原本的功能给活人分配身份。病人、家属、医生,一旦被分好类,就会被锁在对应区域。”
白露拉开救护车的储物柜,里面整齐摆着三种腕带。红色写着病人,黄色写着家属,蓝色写着医护。每一条腕带的扣子都没有编号,只有一个等待确认的空格。
“别戴。”她说。
赵锋拿起一条蓝带,腕带立刻自动收紧。他用力扯断,车厢外的走廊便传来提示音。
【医护人员离岗。】
【请立即返回手术区。】
几张病床从墙后滑出来,床上躺着的不是病人,而是他们刚才在城门口见过的幸存者。那些人闭着眼,手腕上全是蓝带。
苏芮的摄像机画面一晃,屏幕里出现一条与现实不同的走廊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,她对着镜头挥手。
“她在叫我们过去。”
“她没有声音。”沈砚说。
下一秒,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女孩的哭声。白露把摄像机镜头扣向座椅,哭声立刻变成了护士台的铃。
“它把看见、听见和走过去当成同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只相信手底下的东西。”沈砚回答。
他们从救护车底部拆下一块金属板,沿着车厢地面铺出去。金属板碰到走廊的白线时,白线没有变形,说明那一段还保留着现实的重量。唐九用粉笔在金属板上写下车门、车轮和五个人的手印,作为回来的标记。
赵锋爬出车厢,刚走两步,墙上的门牌便从三号变成七号。门内伸出一只戴蓝带的手,抓住他的脚踝。
“它要把我归类。”
沈砚抓住赵锋的腰,白露用手术刀割断那只手的腕带。腕带断开,手缩回墙里,门牌也恢复成空白。
苏芮看着屏幕:“前台不在前面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前台。它在让我们不断登记。”
唐九把摄像机画面倒放。九十九扇门中,只有一扇门的铃声比其他门慢半拍。白露把耳朵贴上去,听见里面有人在数呼吸。
“这扇门后有活人。”
门牌自动显示:九十九号,家属候诊。
沈砚没有推门,而是先敲了三下。里面的数数声停下,一个男人问:“你是来领病人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?”
“确认你还想不想开门。”
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手指上没有腕带,却在地面写下一个歪斜的名字。白露接住那只手,把人从门后拖出来。男人的脸上全是针孔,怀里却抱着一张没有填写的病历。
“别让它给我安排病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先走。”沈砚说。
男人抱着病历走了两步,门牌又从九十九号跳成了七号。他立刻停下,把自己的名字按在胸口,防止医院替他换成新的身份。
“我不记得自己从哪扇门出来。”
“那就记住现在从哪扇门走。”白露说。
她把手术剪递给男人,让他在金属板上划下一道痕。男人划完,又写下病历上唯一没被覆盖的日期。日期没有变成任务,金属板却发出一声轻响,像现实在回应。
唐九把摄像机画面和金属板上的痕迹对齐。走廊里的九十九扇门开始移动,只有他们踩过的那一条线没有被拉长。
“这条线能带我们出去。”
“还是会把我们带回前台?”苏芮问。
“走了才知道。”
他们沿着金属板前进。每走十步,墙上的门牌就会换一次。病房里传出不同人的声音,有人喊医生,有人喊妈妈,还有人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号码。赵锋差点推开一扇门,里面伸出一只满是输液针的手,沈砚及时用刀柄顶住门缝。
“听见求救也不能直接进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进去?”赵锋问。
白露看向病历上的男人。
男人主动走到门前,先报出自己的名字,再问里面的人:“你想让我开门吗?”
门内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。三秒后,哭声停了,传出一句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现在开。”男人说。
门内没有再敲。
白露看了沈砚一眼:“这条规则可以留下。”
沈砚用刀尖在墙上刻下“先问,再开”。字刚成形,门牌便试图把它改成【家属协助流程】。苏芮用弩尾撞断门牌,刻痕保留下来。
医院深处传来铃声。铃声每响一次,走廊就缩短一截,九十九扇门向他们挤来。唐九把摄像机贴在地面,屏幕里显示出两条不同的路线:一条通往前台,一条通往东院与西院之间的缝隙。
“前台是系统希望我们去的。”
“缝隙呢?”
“那里没有身份。”
沈砚选了缝隙。
众人踩过金属板,沿着那条没有门牌的黑线向前。白露最后回头,看见男人把病历撕成两半,一半留在九十九号门口,一半带在身上。
“你不怕忘记另一半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男人说,“所以让别人替我看着。”
“怎么出去?”赵锋问。
“找前台。”
“你说得像在商场退货。”
“系统还没学会别的说法。”
车门外忽然传来敲击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沈砚示意所有人别动。敲门声停了一会儿,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“医生,求你开门,我孩子还在里面。”
白露的手指紧了紧。
哭声换了方向,贴着另一侧车门继续。
“医生,求你开门。”
她看向沈砚:“这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点头,把一枚空弹壳丢到车尾。
哭声立刻追过去。
他拉开另一侧车门,几个人冲进走廊。身后的救护车瞬间变成一间病房,车门化成墙壁,赵锋差半步被夹住,沈砚拽住他的衣领,将他拖了出来。
走廊尽头立着一张护士台。
台后没有护士,只有一台老式打卡机。打卡机吐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:
【请登记真实姓名。】
苏芮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。
纸张立即变黑。
唐九写了一个假名,打卡机吐出红色警告。
白露接过笔,写下“白露”。
机器安静了。
轮到沈砚时,他的笔尖刚碰到纸面,打卡机内部突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【姓名已存在。】
【当前登记者:沈砚。】
【身份冲突,安全区拒绝访问。】
走廊两边的门同时打开。
每个房间里都站着一个沈砚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的满身鲜血,有的手里拿着剑,有的只有半张脸。那些人一齐抬头,看向真正的沈砚。
“你不是病人。”
“你不是家属。”
“你是未完成的角色。”
白露一把夺过纸笔,撕掉登记纸。
“他是人。”
她把碎纸塞进打卡机。
机器发出一声闷响,所有复制体的脑袋同时歪向一边。
沈砚趁机冲上去,把打卡机从台面上砸下来。机器外壳裂开,里面没有电路,只有一颗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。
心脏被刀尖刺穿。
整条走廊开始褪色。
墙上的病房、门牌和复制体一起变成白纸,白纸上只剩一道出口。众人沿着出口奔跑,终于从西院的急诊门冲了出来。
外面仍是临江城。
可医院门口的石碑上,所有人的名字都被抹掉了。
白露站在石碑前,伸手摸过自己的名字留下的空痕。
她看向沈砚,眼神停留了半秒。
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沈砚还没回答,东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两栋医院开始向彼此靠拢。
而它们中间,出现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手术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