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城的钟在凌晨五点停了一下。
沈砚刚把枪口从一只死去的灾兽头上移开,街道尽头忽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。
不是一处。
整座城都在响。
地面先动了。裂开的柏油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,路边倒塌的广告牌从灰尘里重新竖起来,断成两截的公交车沿着原来的轨迹滑回站台。车门开合,里面没有乘客,只有一股冷风冲出来。
赵锋盯着自己的车。
他的货车在昨晚的战斗中被领主撞掉了半边车头,此刻车身却恢复完整,油表从空格跳回了三格。
“别靠近。”唐九一把拽住他,“这不是修复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那具已经烧成焦炭的灾兽尸体抽动了一下。
焦黑的外壳裂开,里面长出新的骨刺。它没有立刻站起来,只是把头转向沈砚,鼻腔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喘息。
沈砚抬手,规则核心在胸口亮了一下。
面板重新出现。
【区域状态:重启中】
【重启次数:1】
【恢复对象:地形、资源、敌对单位】
【恢复对象:已死亡人类——否】
最后一行红得刺眼。
不远处,一个女人冲到十字路口。她的丈夫昨天死在灰区边缘,尸体被火焰吞没,只剩一只手套。女人站在重新铺好的路面上,先看见路边那家恢复营业的便利店,随后看见墙角那只没有被系统复原的手套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弯腰捡起来,问:“为什么它们能回来?”
没人回答。
灾兽终于站了起来。
沈砚没有打开技能栏。他把短刀交给旁边的年轻人,抓起一根从公交站脱落的铁杆,迎着怪物冲过去。灾兽甩尾,铁杆被撞弯,他侧身贴近,膝盖顶住怪物胸口,把铁杆从骨缝里捅进去。
焦壳里喷出黑色的液体。
怪物倒下,身体迅速化成一堆灰。
灰里留下一块新的标牌。
【刷新完成。】
苏芮从楼顶跳下,落地时踢开一块碎砖。
“全城都在重启。”她说,“北区的高架恢复了,东边的领主尸体也动了。系统把昨天的资源全部刷回去,连商场里的药品都满了。”
“人呢?”白露问。
“人没有。”
这句话落下,空气比刚才更冷。
唐九抬头看向街口的电子屏。屏幕原本只剩一道裂纹,现在重新亮起,画面却不是新闻,也不是系统公告。
一行灰色文字正在缓慢加载。
【现实重启完成。】
【请在下一次重启前完成区域锚定。】
【下一次重启:23小时59分59秒后。】
沈砚走近屏幕。
倒计时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刚刚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【不稳定区域将优先重置。】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刚才倒塌的广告牌前,用刀尖在牌面背后刻下一个小三角。牌子立刻被系统抹平,三角却留在地上,像一枚没有归属的钉子。
“先确认哪些东西能留下。”他说。
苏芮带着两名幸存者跑向街口。她把仓库里剩下的药品、食物和电池分别摆在三张桌上,桌边不写名称,只放上拿取者的手印。第一个人拿走药,桌面弹出红字:资源减少。第二个人把药放回去,红字变成:资源回滚。
“它在把人的动作也当成重启对象。”唐九说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砖,砖上还沾着怪物的黑血。倒计时屏幕亮起时,黑血忽然从砖缝里退回怪物尸体所在的位置,砖块重新变干。
不远处,那个捡到手套的女人走进便利店。货架上的面包刚被重置出来,包装上印着丈夫的名字。她拿起一袋,又把它放回原处。
“它拿他的名字做什么?”
“让你更容易相信这是补偿。”苏芮说。
女人看着包装,终于把面包撕开,却没有吃。她把里面的纸片抽出来,纸片上写着一串物品编号。
“我丈夫不叫这个。”
她把纸片揉碎。纸片没有变成灰,反而在她掌心长出一枚细小的白钉。白钉扎进皮肤,系统提示立刻弹出:情绪对象确认。
白露伸手按住她的手腕,沈砚用刀背挑出白钉。女人疼得弯下腰,眼泪这才掉下来。
“疼也是真的。”白露说,“先别让它替你决定疼的是谁。”
唐九把三台终端摆在路面上,让它们分别记录时间、温度和物品位置。三台机器的时间相差十七秒,温度却完全一致。沈砚在街角等了半分钟,刚才刻下的三角再次从柏油路下浮出。
“它没有把所有东西重置。”
“它只重置系统能认出的部分。”唐九说。
赵锋走到恢复的公交站,把车门拆下来,钉在医院方向的路口。车门上没有字,也没有编号,只有一圈被撞歪的把手。
“这个能当标记。”
“它会被重置。”
“那就每次重置都再钉一次。”赵锋抹掉额头的汗,“总有一次它记不住我们。”
沈砚抬头看电子屏。倒计时还在走,屏幕下方却多出一行新的提醒:区域内的未确认对象将优先清除。
他看向街道上那些刚刚被重置出的资源,又看向没有人能复原的手套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他说,“在下一次重启前,让活着的人彼此认出来。”
他们没有直接上车。苏芮先让街口的幸存者互相报出姓名,再把姓名和此刻的动作写在同一张纸上。有人正在搬水,有人在清理玻璃,有人站着发呆。系统把“发呆”标成未完成行为,那个年轻人却自己补了一句:“我在等我弟弟。”
这句话没有触发奖励,也没有让屏幕变亮。可他身边的两个人都记住了。
白露把医院方向分成东、西两条路线,让愿意去东院的人站到赵锋车旁,愿意去西院的人站到她身边。没人被强迫换队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两队之间来回走了三次,最后选择跟白露去西院。
“我丈夫在东院。”她说,“可孩子的药在西院。”
赵锋问:“要不要我带药回来?”
女人摇头:“我不知道哪边会先重启。我自己选。”
沈砚把她的名字写在车门内侧,旁边记下药物和丈夫的名字,没有把两者合成一项任务。
唐九检查刚才留下的三角标记。标记旁边出现两道新裂纹,一道通往东院,一道通往西院。裂纹没有显示安全等级,只记录他们曾经在这里停过。
“这就是我们能建的锚。”他说,“不是保证不会变,而是让变化留下痕迹。”
远处一栋恢复完整的住宅突然亮灯。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窗口却没有人影。苏芮带人冲过去,发现客厅里摆着一桌重启后的饭菜,桌边的椅子按人数排好,唯独少了一把。
白露检查了厨房,没有发现活人,只在冰箱门上看见一张纸:今天有人回来吗?
纸张下面自动浮出【等待对象:一人】。
沈砚把纸撕下来,换成自己的字:“我们来过,但不知道他是否回来。”
系统没有把这句话归类。冰箱里的冷光闪了两下,少掉的那把椅子从墙角显出轮廓。
赵锋把椅子搬到门口。
“先留着。”
他们赶往医院。每经过一条街,苏芮就把车门上的名字对着摄像机拍一次,白露则让同行的人重复刚才的动作。有人忘了自己搬过什么,旁边的人就告诉他;有人坚持自己没有做过,记录上便保留两种说法。
“这座城会每天重来一次?”赵锋问。
“不是每天。”沈砚看着倒计时,“只要我们没把它锚住,它就会一直重来。”
白露看向医院的方向。
那里的楼顶被一层白雾遮住,雾里亮着一盏红灯。医院在昨天的战斗中已经塌了两层,可现在远远看去,整栋楼又完整地立在街道尽头。
楼顶的红灯闪了三下。
面板自动弹出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,临江中央医院被标成了白色安全区。
下一秒,白色区域像一块被撕开的纸,分成了两块一模一样的医院。
一块在东边。
一块在西边。
两栋楼顶同时亮起红灯,门牌上的字却完全相同。
【临江中央医院。】
白露握紧手术刀,转身看沈砚。
“我们先去那边。”
“你确定是哪一边?”
“都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所以两边都要去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开枪。他让赵锋把车停在两栋医院之间,苏芮把两组门牌同时录入频道。白露取出手术灯,照向东楼,又照向西楼,灯光下的两扇急诊门都有人影经过。唐九看着地图,发现两栋楼的红灯并不同时闪烁。东楼先亮,西楼晚了三秒。沈砚记下这个差值,抬头说:“先救晚亮的那一栋。”
街道尽头,第二只灾兽从恢复的商场里走了出来。
它背上的刷新倒计时,刚好归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