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魔尊巢穴的路上,柳赤跑在最后面。
他的腿还不太听使唤,时不时踉跄一下,但死死盯着柳如烟的背影,一步不肯落下。陈玖御剑在低空慢慢飞,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这家伙穿着系反了带子的灰袍,露出半边锁骨,跑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大型犬。
“柳赤。”陈玖喊了一声。
柳赤抬头,憨憨地笑: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个黑袍人什么来路?”
柳赤的脚步慢了下来。脸上的傻笑一点一点收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——不是害怕挨打的那种怕,是更深处的、刻在骨头里的畏惧。
他低下头,磕磕绊绊地开口:“我……我在天弃渊底下醒来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”
柳赤说,天弃渊深处堆积着无数废弃的器具,淫具、破败的法器、碎裂的灵石,在怨气和污秽中发酵了不知多少年。无数破碎的意识碎片互相吞噬、融合,最后诞生了一个混沌的意志——那就是他。他刚有意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像一团浆糊。是黑袍人找到了他,给他喂灵力,让他长大,教他说话。
“他叫我‘小家伙’。”柳赤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让我……让我抓住柳如烟,献给魔尊。”
陈玖皱眉:“他就是魔尊吧?”
柳赤摇头:“他说魔尊比他厉害。他说……他是替魔尊办事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没见过别人。洞窟里只有他。”
清远从前方落下来,背着手听完了柳赤的话。他脸色少见地凝重,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“随手压制元婴圆满的污秽聚合体,至少化神后期。”他缓缓道,“多半是化神圆满。”
陈玖心里一沉。
化神圆满。清远是化神中期,柳如烟刚突破化神初期没多久。两个加一起,都不够一个化神圆满打的。她咬着嘴唇没说话,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柳赤又开口了,声音更低:“他……他经常带活人回来。凡人、低阶修士都有。”他抬手比划,“他把人绑在石台上,砍掉手脚,说是‘材料’。然后炼成红色的东西……法器,或者别的什么。洞窟深处有很多,都在发光。”
陈玖握紧了拳头。柳如烟面无表情,但她手中剑的剑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怕,是压不住的怒。
清远淡淡道:“以活人炼器,魔道手段。此人手上血债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沉默下来,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。
陈玖问:“怎么了?”
清远摇头,语气不如以往轻松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低沉:“老夫的劫数……怕是应在此处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柳如烟,又看了一眼陈玖,没有再说下去。陈玖第一次在这老东西脸上看到这种表情——不是玩味,不是看戏,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柳赤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回去。”他说。
众人看向他。柳赤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变回原来的样子,骗他出来。他让我抓柳如烟……我说我发现了她的行踪,让他亲自来。”他越说越快,像是怕自己反悔,“你们提前布好阵,等他进了圈套,一起抓住他。”
陈玖皱眉:“你一回去,他万一发现你不对劲呢?”
柳赤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麦色的手臂:“我变回去,就是原来的样子。灰皮肤、大个子、浑身臭烘烘的。他……他应该看不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变小了,“而且我了解他。他贪。听说柳如烟落单,一定会亲自来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,开口说了两个字:“风险。”
柳赤急了,眼眶甚至有点发红:“我能行!我……我想帮忙。”他看向柳如烟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恳求,“你救了我。你给了我名字。我不想……我不想什么都不做。”
陈玖看向清远。清远沉吟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。硬闯洞窟,对方地利人和,胜算更低。”
柳如烟还想说什么,陈玖拉住她手腕,低声道:“让他试。我们提前布阵。”柳如烟看着柳赤那双干净的眼睛,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。她没说话,但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柳赤露出傻笑,但这次傻笑里多了一丝认真。他使劲点头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几人找了一处离洞窟不远的开阔地。清远和陈玖开始布置困阵——“锁灵八门阵”,以八道阵基锁住天地灵气,可困住化神修士一段时间。陈玖布阵手法生疏,被清远骂了两次“蠢材”,但她咬着牙没还嘴。柳如烟不需要参与布阵,她的任务是站在阵法边缘,假装焦急地寻找陈大牛,嘴里喊着“大牛——大牛——”,让魔尊一眼就能看到她。
夜幕降临。柳赤站在洞窟入口前,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身形开始膨胀,麦色的皮肤从裂缝中渗出灰黑色,像墨水滴入清水。骨骼咔嚓作响,身高从七尺拔到两丈,肩膀变宽,手臂变粗,五指重新变得粗糙如树根。脸上的憨厚被扭曲的灰黑色五官取代——他又变回了那个大只佬。
他回头看了远处的柳如烟一眼。
那双混沌的眼睛里,清明正在一点一点被压下去,但在彻底消失之前,他用力眨了眨眼,像是在说:相信我。
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暗。
陈玖蹲在远处的岩石后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如烟,师姐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关节泛白。清远藏身在树冠中,白发垂落,罕见地没有翘腿,没有玩味,只是安静地看着洞窟的方向。
夜风停了。
洞窟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——那是大只佬的声音,在向魔尊汇报。
陈玖屏住呼吸。
现在只能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