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压得更低了。
天地间的灵气被抽空，整个荒石坡鸦雀无声。第九道天雷在乌云中翻滚，迟迟不落，像在积蓄最后的力量。暗紫色的雷光已经变成了纯黑，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。
柳如烟跪在坑底，手掌仍按在大只佬背上。
她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，“与子同行”领域只剩下薄薄一层淡金色光罩，贴在身上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纱。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，面无表情，但下颌绷得很紧。
陈玖站在坑边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清远——那老东西退到了两百丈外，但目光始终锁在这里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大只佬的身躯已经褪去七成焦黑，露出大片麦色皮肤。四肢基本重塑完毕，骨骼重组的咔嚓声渐渐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肌肉和筋膜的轻微震颤。它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——粗犷憨厚的五官，眉骨高耸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厚实，与陈大牛确有几分相似。
柳如烟感受到它体内灵力回路已经稳定，灵力流转从狂暴变得平和。但意识尚未完全苏醒，像一具还在充能的空壳。
云层中的黑色雷光忽然一收。
天地间安静了一瞬——死寂，连风都停了。
然后第九道天雷轰然砸下。黑色雷柱比第八道粗一倍，天地为之变色。柳如烟全力撑起“与子同行”领域，光罩被压得几乎贴地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她的膝盖陷进焦土，嘴角溢血，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大只佬背上。
但领域没有碎。
大只佬在领域保护下，身躯被黑色雷光完全包裹。最后一片焦黑从脚踝剥落，露出麦色的皮肤。
雷光持续了近一刻钟，终于消散。
天空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，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照在焦黑的坑底。柳如烟收起领域，整个人脱力，单膝跪地，大口喘气。
陈玖从坑边滑下去，一把扶住她的肩膀。“师姐。”陈玖喊了一声。柳如烟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坑里那个青年。
大只佬——不，现在已经不能叫大只佬了——躺在坑底。
浑身麦色皮肤，赤身裸体，四肢健全，五官清晰：一个憨厚粗犷的青年，看起来二十出头，比陈大牛高半个头，但气质出奇地相似，憨憨傻傻的。他闭着眼睛，胸口平稳地起伏，像在沉睡。
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。
它穿过云层，精准地没入青年体内。天地间隐隐有轰鸣声，像是在宣告什么。陈玖感受到那股力量——不是系统提示，而是来自天地规则的直接灌入。
天地梵音说道：赤子之心。
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：给污秽之物这种尊号，天地老爷也是够随性的。
青年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混沌已经彻底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的纯粹——干净、茫然、什么都不懂。他望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偏头，看见了柳如烟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像刚破壳的小鸭看到第一个活动的物体，又像流浪狗被人从雪地里捡起来——全然的依赖，毫无保留。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没有发出声音，他似乎还不知道怎么用这张嘴说话。
柳如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灰色袍子，丢过去。
袍子落在青年身上，盖住了他赤裸的身体。他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看袍子，又抬头看看柳如烟。柳如烟面无表情，语气平淡：“以后你就叫柳赤，叫我师父吧，拜入我门下。”
青年抱紧袍子，傻呵呵地笑了，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“柳……赤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沙哑但清晰，“我有名字了？”
柳如烟没再说话，撑着膝盖想站起来，脚步虚浮得差点又跪下去。
陈玖扶住柳如烟，正要说什么，体内灵力忽然涌动起来。系统任务完成的奖励加上目睹雷劫全过程的感悟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，元婴后期的瓶颈开始松动。她不想在清远面前暴露太多，试图压制，但气息已经外泄了一丝。
清远从远处走来，背着手，看了一眼坑里的青年，又看了一眼陈玖，意味深长：“今天倒是热闹。”
陈玖不再压制，任由气息攀升。元婴后期到元婴圆满，瓶颈像纸一样被捅破，灵力在体内奔涌了一个小周天，很快稳住。她吐出一口浊气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赶趟儿似的。”
柳赤笨手笨脚地穿袍子。
系带子系反了，露出半边胸膛和锁骨。他似乎还不太会用这具新身体，手指笨拙得像初学者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，腿发软，刚撑起一半就摔了一跤，趴在坑边，脸差点磕在石头上。
他仰头看柳如烟，眼神像在问：我可以跟着你吗？
柳如烟没有回答，但没有走开。她站在那里，阳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。
清远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落玉峰的方向，淡淡道：“宗主传讯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，递给陈玖。
陈玖接过，灵力一激，里面传来宗主急促的声音：“陈玖！林翩翩要生了！快回来！”
陈玖脸色一变，转头看向柳如烟。柳如烟也听到了，站直身体，脸上那层苍白底下多了一丝血色——不知道是灵力恢复了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柳赤还趴在坑边，抱着袍子傻呵呵地笑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陈玖深吸一口气，把传讯符收好。“走，快去把大牛救出来，看这小子呆傻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伤害大牛。”她说。柳如烟点头。清远已经转身御剑而起，白发在风中飘荡。
柳赤看见三人要走，急了。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，腿还不太听使唤，踉跄了两步，跟在柳如烟身后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。
柳如烟没有回头，但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陈玖御剑升空，柳如烟跟在她身侧，柳赤在最后面跑——跑得东倒西歪，但死死盯着柳如烟的背影，一步都不肯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