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梭越过天南州北部的山河时，陈玖睡了一觉。
她没睡踏实。碧云宗炉阵留下的热意还黏在经脉里，像烧过的灰贴着血肉，一碰就疼。半梦半醒间，她总能看见淡粉阵纹爬上手臂，又看见黑衣人站在雪松影子里，声音贴着耳边说罗浮城。
醒来时，天色近午。
飞梭下方是一片灰绿交杂的平原，再往北，地势慢慢抬高，大片山脉像伏在地上的兽背。山脉之前有一座城，城墙不高，灰砖泛旧，城门楼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。
罗浮城。
陈玖收起飞梭，落在城外十丈处。风从城门吹出来，带着米面、药草和一点说不清的腥甜气。她脚刚落地，系统提示就弹了出来。
【检测到天中州污染外溢。】
【污染表现：形体逆转，灵机幼化，混沌兽息残留。】
【当前恶堕值：65%。】
陈玖把外袍拢了拢。
碧云宗换下来的备用衣袍并不合身，腰封松散，领口总往下滑。她懒得重新系，只把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住。战后残留的阵纹还没全退，锁骨旁隐约有一截淡粉花枝，配着绛紫唇色，整个人清冷里带着一股懒散的艳。
她走到城门口，脚步忽然停了。
城门下站着两个守卫。
两个小萝莉。
一个穿着过大的甲衣，头盔压得快遮住眼睛。另一个抱着一杆比自己还高的长枪，枪尾拖在地上，拖出一串刺耳响声。她们一本正经地拦住陈玖，仰头看她。
“外来修士，入城费三块灵石。”
声音软糯，语气老成，像七八岁孩子硬装衙门老吏。
陈玖低头看了她们半晌，又抬头看城门，再低头。
“你们罗浮城，最近童工泛滥？”
左边的小守卫脸一黑。
“什么童工？老夫今年一百二十七岁，守城守了九十年。”
右边那个更矮的小守卫点头。
“她是我二叔公。”
陈玖沉默了。
青元界真是一天一个新花样。
她交了灵石进城，迎面看见的场景更离谱。街道两侧铺子开着，卖菜的、赶车的、吵架的、巡逻的，全是一副幼小身形。有人踩着小凳子剁肉，有人踮脚挂灯笼，有人坐在柜台后敲算盘，算盘比她半个身子还宽。
偏偏所有人说话都很成熟。
“张家那袋米少了二两，你当我瞎啊？”
“李婆子，别仗着你现在个子矮就插队。”
“城主府今日又征税？老夫才交过。”
陈玖站在街口，看着一群小萝莉吵得面红耳赤，心情复杂到不知从哪句开始吐槽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高挑，成年，衣袍松散，腰线明显，眼尾残红未退。她在这座城里像一根误插进豆芽堆里的玉簪，显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好家伙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我成全城唯一大姐姐了。”
街边几个居民齐刷刷抬头看她，眼神里有惊奇，有警惕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羡慕。陈玖被看得头皮发麻，干脆装作没看见，沿主街往里走。
罗浮城比外面看起来更凋敝。
很多铺子门板紧闭，门口积灰很厚。街角有荒废的井，井沿上长着细小灰毛。巷子里偶尔能看见碎掉的药坛，坛口有兽爪刮痕。城里还活着的人不少，可那股衰败感压在每一块砖上，像一座城被人抽走了半口气，只剩下勉强运转的壳。
陈玖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。
客栈名叫春来楼，名字喜庆，门口两盏灯笼却歪歪斜斜。她一进去，柜台后立刻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“住店？”
那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萝莉，穿着掌柜长衫，袖口卷了七八圈，手边摆着算盘和账册。
陈玖点头。
“上房。”
掌柜拍了拍柜台。
“阿三，倒茶。阿六，领客。阿爹，别偷吃糕点。”
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小的萝莉正抱着盘糕点，闻言一抖，嘴边还沾着糖粉。
“闺女，我就尝一块。”
掌柜冷笑。
“一块？你早上尝了半盘。再吃，我把你挂到账上。”
陈玖刚接过茶，差点一口喷出去。
她看着那个被女儿训得低头的小萝莉老父亲，嘴角压了又压，最后还是没压住，笑出了声。
满堂人都看她。
陈玖把茶盏放下，慢条斯理地抬眼。
“抱歉，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场面。”
掌柜叹气。
“外乡人都这样，头回见总要笑。笑吧，笑完别乱问。”
陈玖听出话里有话，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敲。
“我偏要问。”
掌柜脸色变了。
陈玖俯身靠近柜台，衣袖滑下半截，露出腕上还未褪净的炉阵残痕。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，只把化神修士的灵机压低一线，像一把刀轻轻贴在纸上。
“罗浮山脉，混沌异兽，混沌之心。”
她绛唇微挑，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挑你知道的说。”
客栈里瞬间安静。
跑堂的小萝莉端着茶壶僵在原地，偷吃糕点的老父亲把糕点塞回盘子里，柜台后掌柜的脸色比账册纸还淡。
“前辈，这话问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山里有兽王爷爷。”
“爷爷？”
陈玖笑意更深。
“听着挺慈祥。”
掌柜急得直摆手。
“它们不慈祥。罗浮城变成这样，山脚村镇变成那样，全和山里的混沌兽息有关。越靠近山，变得越怪。我们这样算轻的，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陈玖眼神微凝。
“山脚村镇？”
掌柜咬了咬牙，压低声音。
“羊尾村。前辈若真要问，去那里。那里的人……还勉强能说人话。”
话音刚落，楼外忽然有风吹过。
陈玖抬头看向门口。街对面的屋脊上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快得像一片被风掀起的乌鸦羽毛。
她追出门时，屋脊空空荡荡。
只有一群萝莉居民仰头看她。
陈玖站在街心，袖摆被风吹起，眼尾残红在日光下淡得像薄霞。
“罗浮城见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遍，笑了。
“见了又跑，胆子挺小。”
当夜，陈玖没有久留。
她在客栈补了一身干净衣物，重新束好腰封，又买了几瓶伤药。掌柜给她指了去羊尾村的路，临走前犹豫很久，塞给她一串兽骨铃。
“若听见山里也响这个声，别回头，快跑。”
陈玖接过兽骨铃，指尖在铃面轻轻一转。
铃里有很淡的混沌气。
她把铃收起，抬脚走入夜色。
罗浮城身后灯火稀疏，一群幼身居民站在客栈门口看她离开。那些小小身影挤在灯下，神情却像一群疲惫的大人。
陈玖回头看了一眼，心中那点好笑慢慢淡了。
怪诞归怪诞。
能把一城人折腾成这样，山里的东西该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