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罗浮城后，路变得越来越窄。
一开始还能看见车辙和商队留下的脚印，走出二十里，地面只剩被荒草盖住的旧道。陈玖沿掌柜指的方向往罗浮山脉走，越往前，空气里的灵气越乱，像被什么东西搅过，吸入经脉时总带着一点毛刺。
路边的草也怪。
有的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绒毛，风一吹，像兽耳轻轻抖动。有的野花花瓣卷成尾巴形状，尖端还会自己摆。溪水从石缝中流出来，水里游着几条长毛的小鱼，鱼嘴边生着猫须，见了人还会翻白肚皮装死。
陈玖蹲在溪边看了半晌。
“这地方污染还挺有审美。”
系统很冷静。
【检测到混沌兽息。】
【建议宿主避免直接接触异化生物。】
陈玖收回手。
“我又不吃。”
天色近黄昏时，她看见了羊尾村。
村子建在山脚缓坡上，几十户人家围着一口井，屋顶铺着灰瓦，门口挂着晒干的药草和兽皮。若只远远看，和寻常山村差不多。走近后，陈玖才发现井边挑水的姑娘头上长着一对弯弯羊角，身后还有一截短尾巴，从粗布裙下露出来，随着动作轻轻摆。
那姑娘看见陈玖，木桶掉进井里。
哐当一声，全村都安静了。
屋门一扇扇打开，探出许多脸。猫耳、狐尾、鹿角、兔耳、蛇鳞、羽翼，各种兽化痕迹混在一起。有些人只多一对耳朵，有些人的手脚已经变成兽爪。靠近村口的多是幼小身形，越往村后看，成年女子和兽化严重的人越多。
他们都看着陈玖。
警惕，畏惧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惊艳。
陈玖站在村口，忽然有种自己闯进了什么荒唐画本的感觉。
一村兽耳兽尾，偏偏个个神色麻木。好看的是真好看，怪也是真怪。
她抬手示意自己无意动手。
“罗浮城掌柜让我来的，我问问混沌异兽的事儿。”
井边那个羊角姑娘脸色一变，转身就想跑。陈玖袖中清风一绕，把她掉进井里的水桶托出来，稳稳放在井沿。
“别跑，我不吃人。”
羊角姑娘抱住水桶，声音细得发颤。
“前辈，山里的事不能问。”
“罗浮城也这么说。”
陈玖走进村子，脚步不快，白衣在暮色里被风贴住腰线。她战后恢复不多，脸色仍淡，眼尾却因恶堕值稳定在高处，带着一种散漫的红。村中兽娘们看她时，总会很快低头，又忍不住偷偷抬眼。
村长出来得很慢。
那是个鹿角老妇，头发花白，背却挺直。她看起来年纪很大，身体仍保持小姑娘模样，鹿角上挂着几条旧红绳。
“前辈若只是借宿，村里可腾屋。若问山中兽王，老身劝您趁夜回城。”
陈玖看向她身后。
一间屋子门口摆着木牌，牌上写着名字。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日期，日期之后画着兽骨铃的符号。几个年轻兽娘站在木牌旁，脸色惨淡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鹿角老妇沉默。
羊角姑娘低下头，眼泪掉在水桶上。
陈玖走过去，手指点了点木牌。
“说。”
鹿角老妇叹气。
“贡名册。”
村中风声一静。
“每月初七，山里来收贡。兽王爷爷们要各村献上兽娘侍奉，换山脚一个月平安。不献，混沌兽就下山。”
陈玖的手指停在木牌上。
“兽王爷爷们？”
“虎爷、狐爷、鹿爷，还有最深处的混沌老祖。我们原本都是人，商旅，猎户，散修，逃难来的凡人。吸了兽息，慢慢就成这样。靠近城的变幼身，靠近山的长兽征。若被带进山，能回来的越来越少。”
陈玖听完，很久没说话。
村里那些兽娘站在暮色里，耳朵耷拉，尾巴垂着。有人怀里抱着破旧包袱，显然早被家里准备好要送走。她们漂亮得惊人，五官被兽化后的灵气衬得柔媚又脆弱，可眼神空洞，像早把哭的力气用完了。
陈玖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轻，却把旁边几个人吓得一抖。
“这群泼才。”
她慢慢转身，看向罗浮山脉深处。
“长成这样不护着，拿去糟蹋，暴殄天物。”
鹿角老妇听不懂她这句怒火里混着的歪理，只听懂了她要管，急忙上前。
“前辈，不可。虎爷至少元婴圆满，狐爷更擅心术。最深处那位老祖，传说能吞化神灵机。”
陈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灵力还没全恢复，时间小鼓更不能乱敲。若真有化神级混沌异兽，她正面硬打未必轻松。
但那又怎样。
她来取混沌之心，本就避不开这些东西。
系统提示落下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65%。】
【罗浮山脉深处疑似存在混沌之心气息。】
陈玖抬手，把松散的腰封重新系紧。系到一半，她又嫌勒，干脆只打了个活结。外袍半垂不垂，锁骨旁残阵纹若隐若现，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又懒得擦血的艳刀。
“今晚初几？”
羊角姑娘小声道：“初七。”
话音落下，村外响起铃声。
叮铃。
叮铃。
声音很慢，像骨头互相敲击。村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几个贡名册上的兽娘抱在一起，肩膀发抖。鹿角老妇闭了闭眼，拄着拐杖往村口走。
陈玖站在原地没动。
雾从村外漫进来，雾里走出一头半人半虎的兽仆。它高近两丈，虎头人身，肩背披着兽皮，腰间挂满骨铃。它身后跟着几个低阶兽化仆从，手里拖着黑色锁链。
虎头兽仆扫过村民，鼻翼动了动，忽然看向陈玖。
它的眼睛亮了。
“新贡？”
鹿角老妇急忙道：“她是过路前辈，与村子无关。”
虎头兽仆咧开嘴。
“味道好。化神灵机，寒玉香，还有火烧过的炉气。虎爷一定喜欢。”
它伸爪指向陈玖。
“这个外来的女修，也带走。”
村中一片死寂。
羊角姑娘急得想说话，被陈玖抬手拦住。
陈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尖碾过地上的碎石。她仰头看着虎头兽仆，绛唇轻轻一弯。
“带路。”
虎头兽仆一愣。
陈玖笑意更懒。
“正好，我也想见见你们那群爷爷。”
她伸手，主动拎起一截黑色锁链，搭在自己腕上。
兽仆们互相看了一眼，发出低哑怪笑。骨铃重新响起，雾气包住村口。
陈玖回头看向羊尾村。
那些兽娘们站在灯下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抬了抬手。
别急。
今晚有人要倒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