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玉砖碎片上。
头顶是裂开的殿顶，能看见灰白的天空和飘进来的雪。身下的玉砖还带着余温，炉阵残留的热气从地缝里往外冒，混着雪花蒸腾成白雾。
她动了一下手指。
疼。
浑身都疼。
手臂、大腿、腰腹、后背，没有一处不疼的。灵力几乎耗尽，识海像被榨干的毛巾，又干又皱。她试着调动一丝清风之力，结果只有一缕细细的白气从指尖冒出来，像快要熄灭的烟。
她躺在地上，看着殿顶的裂缝，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。
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沈绛霜坐在三步外的断柱旁，白衣上全是血，脸上也沾了灰，但精神比陈玖好不少。她手里拿着那枚寒山碧云玉心——只有掌心大，通体碧透，内部有雪纹流动。
“醒了？”
沈绛霜把玉心放在陈玖手边。
“你的。”
陈玖侧头看着那枚玉心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。
无始玄木、寒山碧云玉心。身外化身的材料到手两样了。
她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伤口。坐稳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外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内衫裂了好几道口子，露出皮肤上残留的阵纹痕迹。那些深粉色的纹路虽然淡了很多，但还没完全消退，像纹上去的花枝，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侧。
她扯了一下衣领，遮住最明显的几道，然后又放弃了。
“算了。”
她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看都看过了，现在遮也来不及。”
沈绛霜递给她一壶水。
陈玖接过来灌了几口，喉咙终于舒服了一点。她环顾大殿——无垢殿已经半塌了，东侧墙壁完全坍塌，露出外面被雪覆盖的山景。殿中散落着玉砖碎片、寒玉灯残骸、碎裂的镜框。几个弟子坐在地上发呆，有人还在哭，有人抱着身边的伴修，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碧云宗弟子正在陆续恢复神智。
那些被炉阵控制多年的人，终于从梦中醒来。
陈玖看着这一切，喝了口水，问：“裴照夜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沈绛霜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阵心崩溃的时候，他捏碎了一道黑色阵符，整个人化作烟气消失了。临走前留了一句话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，‘道主会重新执掌一切。’”
陈玖握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。
道主。
又是这个词。
纪灵叛逃时留下的也是这个词。谢春风说的天中宗全员沦陷，背后也有这个词。现在碧云宗的炉阵底层连接着天中州污染源，裴照夜临走前留下的话里也有这个词。
“道主”是谁？
她没有追问沈绛霜。沈绛霜知道的应该也不多，否则不会被裴照夜控制这么多年。
她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把水壶还给沈绛霜，然后拿起那枚碧云玉心收好。
玉心入手的瞬间，系统提示落了下来。
【获得主材料：寒山碧云玉髓。】
【确认状态：纯净度97%，可用。】
【身外化身材料进度：无始玄木、寒山碧云玉髓已完成。】
【当前恶堕值：65%。】
陈玖看着那个数字，松了口气。
65%。
比预期的稍微低了一点，但稳定了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至少能站稳了。沈绛霜也跟着站起，抱拳朝她行了一礼。
“青瑶前辈，碧云宗欠你一条命。”
陈玖摆摆手。
“别说得这么严重。我是来拿材料的，救人只是顺手。”
她顿了顿，偏头看向沈绛霜，眼尾的残红还没完全散去，衬得那个眼神有些懒散又有些媚。
“不过你们碧云宗这烂摊子，你自己收拾。我可不会再回来帮你擦第二次屁股。”
沈绛霜苦笑。
“我明白。”
陈玖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
她回头，看着沈绛霜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绛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先安置残魂，修复矿脉，安抚弟子。然后……查‘道主’的事。”
陈玖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说。
那是沈绛霜自己的路。
她转身，踩着积雪走出无垢殿。
殿外的雪已经停了，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碧云宗的山门一片素白，树木被雪压弯了枝头，山间的云雾散了一些，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陈玖站在雪地里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。
肺部被冷空气一激，那股灼烧感终于减轻了一些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——歪斜的衣领，裂开的袖口，腰间半散的束带，赤足踩在雪中，脚趾冻得发红。
她这副样子要是被柳如烟看见，怕是又要被念叨了。
“系统。”
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“有没有衣服换？”
【功法库未收录衣物类道具。建议宿主自行购买。】
“……你真是废物。”
【本系统的确没有变出衣服的功能。】
陈玖翻了个白眼，懒得跟它吵。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备用外袍披上——虽然也不是很干净，但至少比身上这件体面一点，那外袍也是用上好的冰蚕丝所炼制，隐约可以看见衣物间陈玖的风光，不知为何她现在更愿意穿这些可以展示自己美貌的衣物。她系好腰带，拢了拢头发，勉强恢复了几分人样。
然后她取出飞梭。
该走了。
下一个目标在罗浮城。
她正要登上飞梭，忽然感到一阵极淡的注视感。
那道目光来自东侧的山崖上，很轻，像风擦过皮肤。如果不是她灵力虽耗尽但灵觉还在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她转头看去。
山崖上有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那人穿着黑色斗篷，从头遮到脚，看不出身形，看不清面容。他站在雪松的阴影中，像一棵枯树，没有散发任何杀意，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
但他就在那里。
陈玖眯起眼。
“谁？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极轻，像传音入密，贴着耳廓滑进来的。
“我们在罗浮城见。”
陈玖瞳孔微缩。
她想再问什么，但那人已经消失了。山崖上只剩下被风吹落的雪屑和松枝的摇晃。
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陈玖站在飞梭旁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容很轻，带着一点慵懒的嘲讽。
“罗浮城？”
她登上飞梭，灵力注入，飞梭缓缓升起。
“行，我就看看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飞梭破空而去。
碧云宗在她身后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云雾中。
山脉、雪原、河流——天南州北部的景色在飞梭下方铺展开来。陈玖靠在飞梭边缘，单手托腮，看着下方掠过的地形。
系统提示又闪了一下。
【前方八百里有异常灵气波动。】
【区域特征：天中州污染外溢区。】
【建议：保持警惕。】
陈玖看了一眼提示，没有回应。
飞梭继续向北。
她的恶堕值稳定在65%。
身外化身材料进度：完成三分之二。
前方是罗浮城。
一座——她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值得“在罗浮城见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