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的手握住袖中那枚小鼓时，整座大殿的时间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，微微一滞。
那枚鼓只有掌心大，灰白色的鼓面，两侧刻着日月纹路。从山烈手中夺来后，她只用过一次，那次差点要了她的命。这种上古时间法器，每敲一次都是在燃烧使用者的寿命和灵力。
但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。
黑色阵纹正在吞噬烈火之心。她体内的污染虽然被逼出一部分，但裴照夜的阵还在运转，那些阴冷黏腻的天中州气息正从地底不断涌出，像永远也烧不完的湿柴。
沈绛霜还在高台上，握着寒玉簪的手终于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
她需要一个信号。
陈玖深吸一口气，掌心的汗浸湿了小鼓的纹路。
系统提示闪了一下。
【时间法器使用警告：当前状态下敲击日月纹鼓，预计消耗宿主三年寿元及七成灵力。】
【后果：战后可能昏迷三日以上。】
陈玖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三年寿元。
她一个化神修士，几百年寿命，三年倒不是给不起。但七成灵力——现在她体内还剩不到四成，再扣掉七成……那战后她就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但那又怎样。
她来碧云宗是来拿玉心的，不是来旅游的。
“敲。”
她低声道。
手指收紧，灵力灌入鼓面。
第一声。
咚——
灰白色的波纹从鼓面扩散开来。
波纹过处，一切静止。
裴照夜抬手正要捏诀的动作停在半空，指尖距离袖中玉符只差一寸。他身后两个醒来的长老张嘴要喊什么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殿中飞舞的寒玉镜碎片悬在空中，像被冰封的雨滴。
沈绛霜从高台上跃下的身影被定在半空中，她握着寒玉簪，脚尖离地三尺，姿态像一只俯冲的鹤。
连烈火之心跃动的火焰都凝固了。
整个世界变成一幅画。
唯一能动的是陈玖。
她迈出一步。
腿上的伤口在静止的世界里格外清晰，血珠悬在半空，没有落地。她赤足踩过地面上的阵纹，那些黑色纹路在时间静止中失去了力量的流动，变成单纯的墨痕。
她走到第一根玉脉锁链前。
那是从矿脉深处延伸出来的寒玉锁链，通体莹白，内部流淌着淡粉色的阵力。锁链一端连着后山矿脉，一端连着裴照夜脚下的阵心。只要斩断它，阵心就会失去一半能量。
陈玖举起青瑶剑。
没有灵力加持，没有剑气，纯粹靠剑的锋利和她的肉体力量。在时间静止中，灵力也是静止的。
她用尽全力劈下去。
剑刃切入玉脉锁链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锁链表面出现一道裂纹，但没有断。
不够。
她咬紧牙关，再次提剑，双手握住剑柄，以全身重量压下去。
咔嚓——
第一根玉脉锁链断开。
断裂的声音在静止的世界中格外清晰。锁链碎片散落在地，截面光滑如镜。
陈玖没有停，转身走向第二根。
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时间静止也在消耗她的体力。维持行动的不是灵力，是她的意志和肉身力量。
第二根锁链在后殿角落，连着两个长老的炉位。她一剑斩断，那两位长老额心的符纹瞬间黯淡下去。
第三根，在主梁下方，连着殿中弟子的集体炉位。她弯腰劈开，动作已经不如前两下利落，手臂开始发抖。
咚——
第二声鼓响从她袖中自行发出。
时间静止继续。
但陈玖知道，第二声响意味着时间过半了。
她喘着气，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，从下颌滴落，悬在半空。发丝贴在脸上，衣襟散开大半，露出锁骨下蔓延的深粉色阵纹。她的嘴唇干裂，眼尾的红已经蔓延到整个眼眶，看起来像画了浓妆又被人狠狠揉过。
她没空整理。
第四根锁链在矿脉入口处，连着寒山碧云玉心的封印。她一剑砍下去，锁链弹了一下，震得她虎口发麻，差点握不住剑。
再来。
第五根、第六根——她连砍两下，手臂已经发酸，动作变形，剑锋偏了一寸，在第六根锁链上留下一个缺口却没完全斩断。
她急了。
玉心封印处的力量在时间静止中仍然微微跳动，说明顾寒山残魂还在支撑。如果她不能在第三声鼓响前完成，裴照夜会重新掌控阵局，那时候她就真的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
她咬着牙，把青瑶剑插回地面，双手抓住第六条锁链的缺口，用全身力气去掰。
手臂上的阵纹在用力时凸起，像血管暴胀。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，锁链在她手中开始变形——
咔嚓。
第六条断开。
她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，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
还剩一条。
第七条锁链不在地上，不在矿脉入口。
它在沈绛霜身上。
陈玖抬头，看向高台上方被定在半空的沈绛霜。
那条锁链以沈绛霜的心口为起点，穿过后背，连向高台底部的阵心。这是裴照夜最后的控制手段——只要沈绛霜还是碧云宗宗主，只要她体内还有一条锁链连着阵心，这座炉阵就无法被彻底摧毁。
陈玖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双腿发抖，膝盖几乎无法伸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血迹、汗渍、阵纹烧焦的痕迹混在一起，衣料贴在她身上，像第二层被浸透的皮肤。锁骨、肩头、腰线全暴露在空气中，她连拉一下衣领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走到沈绛霜面前。
沈绛霜被定在跃下的姿势中，双眼看着前方，瞳孔里映着陈玖狼狈又艳丽的身影。
陈玖抬手，握住那条从沈绛霜心口穿出的锁链。
锁链是透明的。
像一根极细的冰针，扎在沈绛霜的心口正中。只要拔出来，沈绛霜的自由和碧云宗的阵心封印就同时完成。但拔的时候，如果沈绛霜体内残留的阵力反噬，她会死。
陈玖看着沈绛霜的眼睛。
她知道沈绛霜能听见。
“我会拔。”
她声音很低，沙哑，像砂纸擦过喉咙。
“你要是死了，我明年今天给你烧纸。”
她握住那根透明的锁链，开始往外拔。
锁链在静止的时间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，一根一根纤维从沈绛霜心口脱离。陈玖的虎口被锁链边缘割破，血顺着透明的锁链往下流，滴在沈绛霜的衣襟上。
她没有停。
在拔出锁链的过程中，她体内的灵力终于支撑不住。维持时间静止的力量开始崩塌，她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，灰白色的波纹出现裂痕。
高台上的寒玉灯重新亮起一瞬。
裴照夜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绛霜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陈玖猛地拔出了最后一截锁链——
咚——
第三声鼓响。
时间恢复流动。
沈绛霜从半空中落地，踉跄两步，被陈玖伸手扶住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残留的血痕，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、衣不蔽体、眼尾通红、嘴唇干裂的女人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陈玖先开口了。
“别谢。”
她松开沈绛霜，转身面向大殿。
裴照夜的手还保持着捏诀的姿势，但他发现阵心已经失控了。所有被斩断的锁链碎片散落在地，透明锁链从沈绛霜体内拔出，烈火之心正在燃烧最后一片黑色阵纹。
他脸色惨白。
陈玖走到大殿中央，看着脚下正在崩解的炉阵，身体晃了晃。
恶堕值从71%的高点开始回落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67%。】
【炉阵核心已摧毁。玉脉锁链全部断开。】
【寒山碧云玉心正在脱离封印。】
她听见后山矿脉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顾寒山的残魂，终于自由了。
陈玖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向前栽倒。
沈绛霜从背后接住了她。
陈玖的头靠在沈绛霜肩上，意识模糊中，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了。她想说“别碰我浑身是血脏得很”，但嘴巴张不开。
她只来得及在心里想了一件事。
三年寿元。
亏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