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火之心的气息从矿脉深处涌上来，整座无垢殿的地砖都在发烫。
陈玖单膝跪在阵心，白衣被阵风撕开几道口子，露出皮肤下深粉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颈侧，像藤蔓一样绕过锁骨，在咽喉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炉印。
她呼吸急促，胸口起伏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。
系统提示已经不再跳数字了，直接变成了警告条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71%。】
【高风险区间。宿主神魂正在被炉阵同化。】
【强烈建议：立即撤离阵心范围。】
陈玖看着那条提示，扯了一下嘴角。
撤离？
她费了这么大劲才把阵脉引到自己身上，现在撤了，刚才那一口血就白吐了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，因为腿上的阵纹已经勒进了肉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但她站直了，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，露出那张艳得近乎妖异的脸。
绛紫唇色晕开了一半，像刚吃过了什么红得发黑的东西。眼尾的青红已经扩散到太阳穴，衬得她那双眼睛又亮又凶。
殿中弟子已经乱成一团。
几个醒过来的长老正在试图稳住局面，但他们额心的符纹还在闪烁，神智也只清醒了一半。有人认出了陈玖身上的炉印，惊呼出声。
“主炉眼……她成了主炉眼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，那是化神修士啊——”
“化神修士也扛不住炉阵百年积累的欲火……”
陈玖听见了那些议论，没反驳。
因为那些人说得对。
她确实低估了这座阵。
她以为自己的清风灵力可以压制阵中的欲念，以为自己有化神修为可以硬扛炉阵侵蚀。但这座阵不是普通炉鼎阵法——它是一座运转了上百年的炼化系统，碧云宗几代修士的怨念、欲望、痛苦全沉在阵脉底层。现在所有阵力都涌向她一个人，就像用一条小溪去接整条大江。
接不住。
她开始感到阵中的欲念像活物一样往她识海里钻。
那些念头不是她的。
是一些她从未想过的东西——温热的触感、纠缠的呼吸、压在皮肤上的重量、黏在耳边的低语。她的身体开始发热，手心出汗，呼吸变得短促而湿漉漉的。
她咬住舌尖，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“系统……”
她在心里喊。
“有没有什么……能清心的技能……”
系统沉默了一息。
【功法库检索中……】
【检索结果：当前环境下，清心类技能被炉阵压制，效果不足10%。】
【建议消耗恶堕值兑换临时战力，以力破阵。】
陈玖差点骂出声。
以力破阵？
她现在腿都在发抖，拿什么力去破？
但她没有选择了。
“兑换……洛神再临……”
【洛神再临已使用，冷却中。】
【当前可兑换：恶堕值×战力透支——消耗当前恶堕值10%，换取一炷香内战力提升一阶。】
陈玖闭上眼。
一阶不够。
但她没有别的了。
“换。”
【收到。消耗7%恶堕值，战力临时提升至化神中期。】
【当前恶堕值：64%。】
恶堕值掉了，但阵中的欲念还在。她的身体依然滚烫，识海中的杂念只是被暂时压制，并没有消失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感受体内涌出的新灵力，趁这一瞬间的清明，抬剑斩向脚底的阵脉。
青瑶剑光在大殿中炸开。
剑气贴着地砖削过去，将三层阵线一起斩断。断开的阵纹发出刺耳的尖啸，像活物被腰斩。殿中剩下的寒玉灯全部碎裂，八面寒玉镜同时炸开，碎片落了一地。
镜中封存的残魂脱困而出，化作无数道流光在大殿中盘旋。哭声、笑声、喊声混在一起，像一场被压抑了几十年的风暴终于释放了。
高台上，裴照夜闷哼一声，后退半步。
他手中的玉印碎了一角。
他没想到陈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击。
但他也没有就此收手。
他抬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纯黑色的阵符。
沈绛霜看见那枚符，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裴照夜！你疯了！”
裴照夜没有看她，直接将阵符拍入地面。
黑色阵纹从玉印碎片中涌出，像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弥漫开来。那些黑色纹路覆盖了原有的淡粉阵线，重新勾勒出一张更密、更狠的网。
陈玖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。
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从地底升起——阴冷、黏腻、带着腐烂的气息，像是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。
系统警报变了。
【检测到异常能量侵入。来源：天中州污染。】
【警告：这不是普通炉阵。底层连接天中州污染源。】
陈玖瞳孔一缩。
天中州。
谢春风说过，天中宗全员沦陷，方圆变成药娘。原来碧云宗的炉阵底层，连接着天中州的污染体系。
她这下真的翻车了。
不是低估对手，是低估了对手的背景。
黑色阵纹顺着她腿上的伤口钻进去，像蛆虫一样往肉里爬。她能感觉到那些污染在侵蚀她的灵力，把清风之力一点点染成灰色。
她跪了下去。
这一次不是装的，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青瑶剑插在身侧的地砖缝里，她双手握着剑柄，额头抵在剑格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白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，贴在身上，勾勒出身体的曲线。发丝黏在脸颊和颈侧，绛紫唇色几乎被咬没了，露出下面苍白的唇肉。
她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但在殿中那些半醒的弟子眼中，这副狼狈的样子反而比之前的清冷更动人。有人看呆了，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，有人甚至忘了逃跑，就站在那里盯着她看。
陈玖察觉到了那些目光。
她抬起头，眼神涣散了一瞬，然后凝聚起来。
她笑了。
笑容带着血腥味，嘶哑又放荡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
她声音很低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。
“没见过仙女翻车？匹夫们尽管来吧。”
没人回答。
裴照夜已经走下高台，站在黑色阵纹的中心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玖，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表情——一种贪婪的、饥渴的、满意的笑。
“青瑶前辈。”
他蹲下来，与她平视。
“你确实很能打。但你打不过天中州大人物们的东西。”
陈玖抬眸看他，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脸上，而是落在他身后。
沈绛霜站在高台上，手中握着一枚寒玉簪。她看着裴照夜的后背，握着簪子的手指在发抖。
陈玖对沈绛霜微微摇头。
别动手。
时机没到。
沈绛霜看见她的眼神，握簪的手慢慢松了，又慢慢握紧。
陈玖收回目光，看着裴照夜，声音嘶哑又慵懒。
“你说得对，我打不过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她握住青瑶剑的剑柄，慢慢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，腿在发抖，血顺着小腿往下流。但她站起来了，而且还站得很直。
“——我队友还没到齐。”
话音落下，后山矿脉传来第三声巨响。
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地底冲出，冲破矿脉封印，沿着黑色阵纹烧过来。
烈火之心。
它被彻底惊醒了。
裴照夜脸色大变，翻身避开。那团烈火不追他，而是直奔陈玖脚下的黑色阵纹，像一头找到了猎物的野兽，张口咬住污染源。
黑色阵纹被烈火灼烧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油脂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钻入陈玖体内的污染也被烈火逼出一部分，灰黑色的烟气从她皮肤上蒸发。
陈玖咳出一口黑血。
恶堕值短暂地跳到73%，又回落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71%。】
【烈火之心正在净化污染，但炉阵核心仍在运转。】
【宿主处于炉阵正中心，建议在三息内做出决断。】
陈玖擦掉嘴角的血，看着面前被烈火灼烧的黑色阵纹，又看了看高台上握着簪子发抖的沈绛霜，最后看向殿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
雪还在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伸向袖中的时间小鼓。
还没到时候。
还差一个时机。
她需要裴照夜把所有阵力都投进来，需要沈绛霜在关键一刻倒戈，需要顾寒山把玉心从矿脉中彻底剥离——这一切必须同时发生。
所以她还得撑。
撑到那个节点到来。
陈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血牙。
“再来。”
她对裴照夜说。
“你还有多少脏活，一块儿上。”
她站在这座百年炉阵的中心，白衣残破，赤足染血，恶堕值在危险线上跳动，像在刀尖上跳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