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修大典的钟声还没散尽，无垢殿的地砖就裂了。
不是从脚底裂开，是从阵纹内部。淡粉色的线路从砖缝里鼓起来，像一条条被烫醒的血管，贴着寒玉地面游向殿心。陈玖坐在蒲团上，白衣被阵风卷起一角，露出脚踝上已经缠了三圈的淡粉阵纹。
那纹路热得烫手。
系统提示在脑中跳得很快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66%。】
【炉阵主脉已启动，锁定宿主为主炉眼。】
【建议：立即脱离阵心范围。】
陈玖低头看着腕上蔓延的阵纹，唇边笑意没变。她确实该脱离——但她来碧云宗就是为了破阵取玉，现在走了，下一次就没这么好的窗口了。
“催什么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，指尖轻轻一勾，清风灵力从袖底钻出，沿着地砖缝隙往后山方向探去。
裴照夜正在殿中主持仪式。他站在高台上，白衣垂地，手中拈着一枚淡粉玉印，口中念着清心咒。念的是清心的词，催的是焚心的阵。殿中弟子一个接一个低头，额心符纹亮起，身后伴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。
沈绛霜坐在主位上，面容如雪，目光落在陈玖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挣扎。
陈玖接收到了。她没回看沈绛霜，因为此刻清风灵力已经探到后山矿脉深处，触碰到了那团被封在寒玉中的残魂。
顾寒山。
陈玖闭上眼，清风飞升术化作一缕极细的灵线，穿过矿脉裂隙，点在那团残魂的眉心。
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，顾寒山醒了。
苍老的声音在她识海中炸开，像冷水泼进滚油。
“你疯了——阵眼未封就敢唤我？”
陈玖咬牙：“没时间了，你说怎么取玉心。”
顾寒山残魂在玉心中猛地一震，他感应到前殿阵法的强度，也感应到陈玖身上缠着的炉阵纹路。他沉默了一息，那沉默在识海中像过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三样东西。烈火之心，焚尽污染。清风飞升，护住残魂。时间法器，定住阵眼。”
“三样齐备，才能从阵心剥离玉心。”
“缺一样，你会被炉阵吞掉。”
陈玖听完，正要追问细节，后山矿脉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有人在斩顾寒山残魂的封印。
不，不是人。
是一条阵脉。
裴照夜的炉阵，早就连在矿脉封印上。陈玖用清风唤醒顾寒山的那一刻，阵脉同步感应到了残魂波动，自动激发斩魂禁制。
顾寒山的声音骤然断开。
陈玖猛地睁眼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
翻车了。
她低估了炉阵的自卫机制。裴照夜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，这座阵本身就是活的，它感应到有人触碰玉心封印，立刻做出了反击。清风灵线被斩断的瞬间，反噬顺着灵线劈回陈玖识海，像一柄烧红的刀捅进脑子里。
剧痛从眉心炸开。
陈玖身体晃了一下，手掌撑住玉案，指节发白。
殿中弟子没注意到她的异常。但裴照夜注意到了。
他停下念咒，看向陈玖，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。
“前辈似乎有些不适。可是清修香太浓了？”
陈玖抬起眼。
她眼尾的青红在这一刻被剧痛激得扩散开来，像两片被踩碎的桃花。绛紫唇色衬着苍白的脸，那副清冷面容被疼痛撕开一条缝，露出底下又凶又艳的本色。
她笑了。
“浓？”
她站起来，袖口顺着动作滑落，露出小臂上缠满的淡粉阵纹。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肘弯，像藤蔓一样往肩头蔓延。
“不够。”
陈玖声音懒散，带点哑。
“你们碧云宗的阵，跟没吃饭一样，软绵绵的。”
满殿弟子愕然抬头。
裴照夜笑意不变，眼底却冷了下来。
他抬手，掌中玉印轻轻一转。
殿中阵纹骤然提速。
所有弟子额心的符纹同时亮起，像被人按下了开关。他们身后伴修的呻吟声变成低泣，有人开始挣扎，有人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。寒玉镜中的倒影比真人快了半拍，那些影子在做着本体没做的动作——有人镜中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脖子。
陈玖脚下的阵纹猛地收紧。
三条粗如手指的阵线从地底钻出，缠住她的双腿往上爬。那些阵线带着灼热的欲念，像无数张嘴贴在她皮肤上。她能感受到阵中积累了几百年的怨火，那些被当作炉鼎、伴修、消耗品的修士们留下的痛苦，全沉在这座阵的底层。
她没退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踩得很稳，缠在腿上的阵线被绷紧，发出咯吱的声响。白衣下摆被阵风撕裂一角，露出一截小腿，上面的阵纹已经变成深粉色，像纹上去的花。
“我说了。”
陈玖低头看着脚下的阵线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要开就开大点。”
她抬手，指尖对准自己心口。
清风灵力凝聚成针，扎入自己体内。
这不是攻击。
这是引阵。
她把炉阵的主脉从脚底直接引到自己心脏附近——这样阵法的力量会全部涌向她，不再扩散到其他炉位。殿中伴修们的低泣声骤然减弱，几个人额心的符纹黯淡下去，茫然抬头。
陈玖替他们扛了。
代价是她的恶堕值开始狂跳。
【当前恶堕值：68%。】
【上升趋势。警告：炉阵欲念正在侵蚀宿主神魂。】
【建议：立即中断引导。】
陈玖不理系统，抬头看向高台。
裴照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没有想到陈玖会主动把阵脉引到自己身上。这一举动超出了他对修士自保本能的判断。
沈绛霜也愣住了。
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。她看着陈玖被阵纹缠满的双腿，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带血的嘴角，看着她那双明明艳得快要失控却仍然清亮的眼睛。
沈绛霜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快走。”
陈玖看懂了。
但她没走。
她反而在阵纹的拉扯中站稳，双手撑在玉案边沿，外袍顺着肩头滑下一截，露出锁骨上三道已经发红的炉印。那些炉印像被烙上去的，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她偏头看着沈绛霜，笑了。
“走？你还没请我喝够茶呢。”
话音落下，后山矿脉传来第二声巨响。
这一次不是阵脉反噬。
是顾寒山残魂在封印中强行挣脱了一瞬。他用自己仅存的力量，把矿脉深处的烈火之心的气息释放了出来。
一股灼热的风从地底冲入大殿。
殿中寒玉灯一盏接一盏炸裂。
陈玖感受到那股烈火之意，她等的就是这个。
她腕上的阵纹被烈火气息一激，瞬间收紧，把她整个人往前拉了一步。她脚步踉跄，差点跪倒，一只手撑住地面，另一只手护住心口。长发散落，遮住半张脸，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却带着笑意。
“来得好。”
她抬头，看着被烈火气息冲乱的阵纹，声音沙哑又张扬。
“火烧旺了才好烤炉子。”
殿中弟子乱成一团。有人尖叫，有人抱头，有人额心符纹彻底碎裂，抱着身后的伴修嚎啕大哭。裴照夜脸色终于沉到底，他捏碎手中玉印，亲自催动阵脉。
陈玖脚下的阵纹再次收紧。
这一次，连她手腕上的阵纹也开始往皮肤里渗，像要钻进骨头里。剧痛从四肢同时传来，她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叫出声，绛紫唇色在齿间晕开，像咬破了什么果实。
她单膝跪地，呼吸急促。
恶堕值跳到70%。
但她在笑。
因为顾寒山醒了，烈火之心的气息出来了，阵法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她身上——那些伴修终于从炉位上解脱了。
她的翻车，是故意的。
陈玖咳出一口血沫，抬头看向裴照夜，声音嘶哑又浪荡。
“裴宗主，你这阵……伺候得不够舒服啊。”
“能不能再卖力点？”
裴照夜脸色铁青。
殿外，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