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梭冲入云层后，无始山谷很快被甩在身后。
陈玖站在梭首，袖口被高空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无始玄木入手时的温润触感。那截玄黑木料已经被她收入储物袋，和时间小鼓分开放着，免得那破鼓半夜忽然抽风，把她整个人卡进什么奇怪的时停里。
山烈那玩意儿拿着它都能把她弄得狼狈，谁知道自己用起来会不会更离谱。
她可不想成为青元界第一个被自己法器卡成幻灯片的化神修士。
陈玖又摸了摸袖中的赤色剑穗。
剑穗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带着一点烧过后的余温。岳红绫留下的骨灰装在小玉瓶中，瓶身被她用一层清风灵力封住，贴身收好。她答应过要把东西送回赤霞宗，可眼下无始玄树那句“西方寒玉，有雪无声，有人作炉”压在心头，像一块没融尽的冰。
西方是天西州。自己要找的寒玉就是碧云宗特产寒山碧云玉。
有人作炉，听起来就很青元界。
陈玖取出玄天镜，镜面刚亮起，一层淡淡霜气就爬了上来。她往里面渡入灵力，镜中水光晃了几下，柳如烟的面容浮现出来。
“陈玖。”
声音很轻，隔着镜面有些发闷。
陈玖松了口气。
“我拿到无始玄木了，接下来去天西州。那里可能有点麻烦，你替我看好命魂灯。”
柳如烟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天西州？”
她只说了三个字，镜面上的霜气忽然厚了起来。柳如烟的脸被冰花切成几块，声音也断成细碎的片段。
“你……小心……别……”
啪的一声轻响。镜面暗了。
陈玖看着玄天镜，沉默两息。
“别什么，你倒是说完啊。”
系统的声音响起。
【检测到区域性灵识干扰。】
【干扰源方向：西偏北。】
【初步判断：大型寒属性阵法。】
陈玖把玄天镜收起。
“好家伙，还没进门就先拔网线。”
飞梭继续向西。
越往前，云层越低。天色从灰白变成冷青，远处山脉被雪覆盖，像一排排伏在地上的白兽。按理说飞梭破空会有风啸，可进入天西州边境后，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
风还在吹。
雪还在落。
可一切都轻得过分，像有人用一层厚棉布把天地盖住了。飞梭掠过山脊时，尾部阵纹明明亮着，陈玖却听不到法器震动声。她伸手弹了弹梭沿，指尖敲在金属上，只传来一声很闷的轻响。
陈玖眯起眼睛，这地方不对劲。
她降低飞梭高度，落在一座雪镇外。
小镇建在山脚，房屋低矮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。街上有人走动，却安静得可怕。商贩摆摊不吆喝，买东西的人也很少开口，多数用手势比划，或者拿木牌写字。偶尔有人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陈玖收起飞梭，走进镇中。
她身上的白衣在雪地里并不显眼，倒是那张脸太惹眼。街边几个修士看到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很快低头避开，像看见了麻烦，也像怕她被什么东西盯上。
客栈门口挂着一块木牌。
“雪夜客栈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下面又贴了三行小字。
夜半勿听。
夜半勿应。
夜半勿燃香。
陈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会儿，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掌柜，修为练气后期，身上披着厚棉袍。他看到陈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赶紧取出一块木板，用炭笔写字。
“住店？”
陈玖看着他。
“能说话吗？”
掌柜脸色变了变，左右看了一眼，才压低声音。
“外地来的仙子？”
“嗯。”
掌柜吞了口唾沫。
“天黑之后，少说话。雪会听。”
陈玖挑眉。
“雪还兼职当耳报神？”
掌柜没听懂这句，只觉得这位仙子胆子大得离谱。他又在木板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上房三块灵石。夜里若听见有人叫你，别答。若闻到香味，屏息。若门外有白衣人问话，说自己体寒，做不了炉。”
陈玖的目光在最后两个字上停住。
“做炉？”
掌柜手抖了一下，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痕。他把木板翻过去，重新写。
“碧云宗选暖玉炉。仙子若只是路过，明日一早快走。”
陈玖往柜台上放了三块灵石。
“我正要去碧云宗。”
掌柜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他盯着那三块灵石，像盯着三块烫手炭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颤颤巍巍把灵石推回来一块，又写了一行字。
“这句话我没听见。房钱两块。”
陈玖差点被他气笑。
这掌柜还挺讲究，恐惧归恐惧，打折归打折。
她拿了房牌，上楼时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寒山碧云玉在碧云宗？”
掌柜的手停在半空。
客栈里原本就安静，这一瞬连炭火爆开的轻响都淡了下去。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齐刷刷低头，有人把手里的酒杯放下，酒水晃了一圈，没发出声音。
掌柜低头写字，写得很慢。
“碧云宗的玉，挖不出来。”
陈玖看着木板。
掌柜又写下一行。
“那是暖出来的，以火养寒。”
陈玖收回目光，拿着房牌上楼。
房间不大，窗纸泛黄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，旁边压着一张纸。纸上还是那三句话，夜半勿听，夜半勿应，夜半勿燃香。最下面又多了一句。
若梦见春色，立刻咬舌。
陈玖坐在桌边，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。
“碧云宗，寒山碧云玉，暖玉炉，春色梦。”
她把纸放回去，屈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地方名字听起来像卖冰箱的，干的活倒像合欢峰外包。”
系统沉默片刻。
【建议宿主谨慎。】
【当前恶堕值：59%。】
【目标区域疑似存在情欲诱导类阵法。】
陈玖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遇到这种东西就报数，听起来像我快过期了。”
【本系统仅进行风险提示。】
“你最好是。”
夜色很快压下来。
窗外的雪更密了，天地一片冷白。小镇灯火陆续熄灭，只剩街口几盏风灯亮着。那光被雪一罩，像浸在冰水里的烛火，照不远，也不暖。
子时前后，街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若非陈玖是化神修士，几乎听不见。
她站在窗边，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。街上走来一队白衣修士，共六人，衣袍洁白，袖口绣着淡青云纹。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冰玉铃，可铃铛随着脚步晃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人。
有男有女，全是成年面孔。几个是修士，身上有灵力波动；更多是凡人，穿着普通棉衣，神情恍惚。每个人额头都贴着一张雪白符纸，符纸上画着淡粉色纹路。
那纹路很细，像花瓣，也像舌头。
陈玖皱了皱眉。
一股极淡的香味从街上传来。香气很冷，初闻像雪后梅花，再多闻一息，便有一股甜腻从喉咙往下滑。陈玖体内灵力自行一转，将那股香气冲散。
街角一个男人忽然停住。
他约莫三十来岁，凡人打扮，脸颊泛红，呼吸急促。旁边一个女修也停下，眼神空茫，手指无意识抓住自己的衣领。两人身上的符纸同时亮起，淡粉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，顺着眉心往下游走。
为首白衣修士回头看了一眼，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地。
“火性尚可，记作下品炉。”
旁边弟子取出玉牌，写下两人的编号。
陈玖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那男人和女修很快被符纸压住，继续往前走。香气一阵阵扩散，队伍里的人脸色越来越潮红，却始终睁着空茫的眼，像陷在同一个梦里。
一名白衣弟子低声问：“师兄，这批够暖外池吗？”
为首修士淡淡道：“凡炉火散，只够三日。修士炉火绵长，若能阴阳相引，可暖七日。圣女要的是上等玉髓，这些还差得远。”
“听说南边来了不少逃难修士。”
“挑体质旺的带回去。寒玉至阴，需人身欲火调和。火越乱，玉越净。”
陈玖听到这里，指节轻轻按在窗框上。
窗框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好一个火越乱，玉越净。
这话合欢峰听了都得沉默，纪灵听了都要递名片，方知宥那废物说不定还得当场喊一声内行。
表面冰清玉洁，背地里拿人的欲念当柴烧，还给自己包一层“温养寒玉”的仙门外衣。青元界这帮人真是每次都能刷新下限。你以为他们在第一层，他们啪一下钻到地下十八层，还贴心地给自己修了个牌坊。
陈玖关上窗，身形一晃，消失在房中。
街上白衣队伍继续往镇外走。
陈玖远远跟着。雪地很厚，可那队人走过后，脚印很快被雪吞没。周围阵法悄然运转，连呼吸声都被压进雪里。若换个元婴修士来，跟到一半就会丢失踪迹。
可陈玖是化神。她还很不爽。
不爽时的陈玖，通常比平时更有耐心。
白衣队伍走出小镇，沿着山路往深处行进。远处山峰间隐约出现一座宗门，山门高耸，通体由白玉砌成，飞檐挂冰，云纹缠绕。它立在雪夜中，圣洁得像一座不沾尘埃的仙宫。
陈玖站在一棵雪松后，冷冷看着。
山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冰玉匾额。
匾额上写着三个字。
碧云宗。
那字清丽端正，寒气逼人。可陈玖看了几息，忽然发现匾额深处有东西在动。
她凝神望去。
冰玉里面封着几张模糊的人脸。那些脸像被冻在水里的鱼，轮廓扭曲，表情迷茫。有人嘴唇微张，似乎还在无声呼喊。有人脸颊泛着诡异潮红，眼神涣散，痛苦和沉沦混在一起，被永远定格在冰中。
白衣修士带着那队“暖玉炉”穿过山门。
匾额中一张人脸忽然转了转，隔着冰玉，看向陈玖藏身的方向。
陈玖袖中的时间小鼓轻轻一震。
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【检测到寒属性大型阵法。】
【检测到情欲诱导类术法残留。】
【检测到微弱求救意念。】
陈玖抬起眼，唇边那点绛紫色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冷。
“行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这碧云宗，我还真得进去看看。”